吉祥推门而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景象:他家那位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郎君,此刻正可怜兮兮地蜷在床角,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嘴角上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但又很享受的模样。
“郎君……”吉祥迟疑地走近,“您……没事吧?”
这模样,不知情的,怕要以为自家郎君遭了歹人轻薄。
宋彦霖闻声,猛地回神,一把拽过被子裹住自己,急声道:“关门!快关门!我再也不要看见那女人了!她、她根本就不是人!”
吉祥连忙合上门,拴好,这才小心翼翼凑到床边,压低声音:“郎君,方才……您和少夫人在里头,我听着动静不对,一会儿像是您在呼痛,一会儿又隐约有笑声……到底发生何事了?”
宋彦霖见门已关严,这才稍稍放松,裹着被子挪到床沿,将方才如何被白元怡用银针制住、如何被迫求饶的情形,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末了,心有余悸地总结:“那女人,下手又黑又准!专挑叫人酸麻痛痒却又无大碍的穴位扎!比……比府里管教嬷嬷的戒尺还可怕!”
吉祥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少夫人竟还有这般本事?怪不得……连死人都不怕。”
宋彦霖深以为然,一把抱住吉祥的胳膊,哀叹道:“吉祥,听我的,接下来这段日子,咱们躲着她走!惹不起,总躲得起!”
吉祥被他扯得晃了晃,连忙拍着他的背安抚:“好好好,郎君,咱不招惹,不招惹了。”
隔壁。
与宋彦霖的愁云惨淡截然相反,白元怡此刻心情大好。
她坐在窗边小几旁,将那个锦缎针包重新卷好,收入袖中暗袋。
“绿荷,从今往后,你家娘子我再不必怕那都城第一纨绔了。”她唇角微扬,眼中闪着畅快的光。
绿荷好奇地凑近:“娘子,您方才究竟对郎君做了什么?我听着里头他声响颇大,后来却安静了。”
白元怡轻笑,指尖在桌上虚点几下:“你可还记得,我幼时练习针灸,阿翁给我那个塞满草药的人偶?”
绿荷点头:“记得,后来被您扎得千疮百孔,棉絮都漏出来了。”
“方才,”白元怡慢悠悠道,“那宋彦霖,便给我当了回活的人偶。”
绿荷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眼中却满是笑意,心底默默为那位倒霉的郎君点了炷香。
亥时初,月悬中天。
在舱房中闷了一整日,白元怡只觉气闷,便嘱咐绿荷先歇下,自己披了件外袍,独自上甲板透风。
夜风带着水汽,清凉拂面。
运河两岸的灯火稀疏,天地间仿佛只剩这艘船在墨色水面上滑行。
她凭栏而立,正觉心胸开阔些许,忽听不远处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心中一动,她闪身躲到两个巨大的渡水葫芦后,屏息静听。
“……大哥,消息千真万确,东西就在颜家那批货里,听说,盯着它的,可不止咱们一路。”
另一个更粗哑的嗓音道:“浑元珠这等宝贝,几十年没现世了,如今有了踪迹,自然是狼多肉少,那掌眼温三,从墓里摸出来就甩了同伴独吞,这才露了风声,不然,这等好事,岂能轮到你我兄弟?”
“那咱们赶紧下手?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走,小心些,莫惊动了船上护卫。”
两人声音渐低,紧接着便是轻微的脚步移动声。
白元怡从葫芦缝隙中窥见,两个黑影正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掀开甲板上一处隐蔽的舱板入口,潜了下去。
浑元珠?
白元怡心中微震。
她曾听阿翁提过,传说此珠乃天外奇石所化,仅婴儿拳头大小,却重如铁球,更奇的是,月华之下能泛出清冷幽光,被传有祛病延年之效,只是向来只闻传说,未睹真容。
好奇如野草蔓生。
她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见四下无人,也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顺着那狭窄的楼梯,下到漆黑的货舱。
舱内堆满各色货物箱笼,仅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桐油、谷物和各类干货混合的复杂气味。
她隐在一堆麻袋后,只见先前那两人已在深处翻找,贴着“颜”字标记的木箱被逐一撬开。
“大哥,这箱子都差不多,到底在哪个?”
“少废话,挨个找!手脚轻点!”
就在此时,头顶舱口又传来脚步声。
白元怡缩了缩身子,将自己藏得更深。
而翻找的两人也立刻停手,迅速交换眼神。
一人反手从背后抽出两柄短斧,另一人“噌”地拔出腰间长刀。
“什么人?”持刀者压低嗓子喝道。
下来的正是白日里对面客房的白衣公子与其黑衣护卫。
白衣公子——齐凌——手中折扇轻摇,即便在这昏暗货舱,依旧姿态从容,温声道:“在下齐凌,二位深夜在此,想必与在下所寻乃同一物?”
持斧的汉子啐了一口:“老子找什么,关你屁事!识相的滚开!”
齐凌笑容未变,声音却沉了几分:“既如此,那浑元珠,在下便不能相让了。”
话音未落,持刀者已暴起发难,刀光如练,直刺齐凌心口!齐凌身形未动,只抬起执扇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向外一拨。
“铛!”
一声轻响,那凌厉的刀势竟被一柄看似脆弱的竹骨折扇引偏,堪堪擦着齐凌衣襟掠过。
持斧汉子见状,低吼一声,双斧抡圆劈来!黑衣护卫“清风”瞬间拔剑迎上。
刹那间,货舱内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骤起!
白元怡躲在暗处,心跳如擂鼓,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便不该因一时好奇跟来!眼下这情形,分明是江湖夺宝,自己一个不慎,恐怕真要莫名其妙葬身于此!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向更深的角落挪去。
打斗正酣,舱口竟又传来一声长笑!
“哈哈哈!风月山庄的少庄主,黑风岭的二当家,竟都屈尊到这漕船上来抢食?有趣,当真有趣!”
混战中的四人闻言,脸色均是一变。
齐凌目光骤冷,手中折扇格开一击,对清风低喝:“速战速决!珠子必须到手!”
清风应声,剑势陡然凌厉。
而新来的不速之客,以及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的另两拨人马,也纷纷加入战团!
货舱彻底乱了。
刀剑无眼,货物遭殃。
贴着封条的箱笼被劈开,麻袋被划破,米粮倾泻,油罐碎裂,珠宝玉器混着干货撒了一地。
白元怡躲在堆积如山的麻袋后,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一处壁灯被气劲震落。
“啪!”
灯油四溅。
火星遇上满地流淌的油脂——
“轰!”
刺眼的火舌猛地窜起,瞬间引燃了附近的布匹与木箱!火势蔓延极快,浓烟滚滚!
“走水了!”
“快走!”
刚才还打生打死的众人,见火起,顿时失了缠斗的心思,纷纷逼退对手,争先恐后冲向舱口。
唯有齐凌与清风未退。
“郎君!火太大了,快走!”清风挥剑扫开掉落的燃木,焦急喊道。
齐凌却置若罔闻,他俊雅的面庞被火光映得发红,眼神近乎偏执地扫视着满地狼藉:“不行!找不到珠子,我绝不走!瑶儿还在等我!”
他竟推开清风,弯腰在燃烧的货物间翻找起来。
清风一跺脚,只得紧随其后,挥剑为他挡开不断坠落的火屑。
白元怡见出口暂无阻拦,也顾不得许多,用袖子掩住口鼻,低头就往外冲。
经过齐凌身边时,见他仍在火中搜寻,忍不住喊了一句:“喂!不要命了?!快走啊!”
齐凌恍若未闻,只全神贯注地翻找。
白元怡气急,却也无力再管,继续奔向出口。
刚跑几步,头顶一根燃烧的船梁“咔嚓”断裂,裹挟着火焰,轰然砸落她面前!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她惊叫一声,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舱壁。
惊魂未定间,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侧前方,一个被斧头劈开大半的木箱角落,有物事在跳跃的火光中,折射出一抹极其微弱、却与众不同的淡白幽光。
若非她恰好被逼退至此角度,若非火光摇曳不定,绝难发现。
是……那个吗?
心脏猛地一跳。
电光石火间,白元怡已做出决定。
她咬牙矮身,避开又一块坠落的木板,疾步窜到那破箱旁,伸手探入,触手一片冰凉坚硬。
来不及细看,她迅速将其捞出,塞入怀中衣襟内层。
东西入手,竟沉甸甸的,隔着衣料都能感到其分量。
头顶噼啪作响,火势愈猛。
她不敢再耽搁,用尽力气,以之字形路线躲闪着坠物,终于冲到了舱口楼梯下。
身后,火焰几乎吞噬了小半个货舱,齐凌与清风的身影在浓烟与火光中模糊不清,却仍固执地停留在那片死亡之地。
白元怡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一咬牙,转身攀上楼梯,逃离了这片灼热地狱。
甲板上夜风呼啸,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吹散了她发间的焦糊味。
她扶着船舷,剧烈喘息,怀中那冰冷却沉重的触感,清晰地提醒着她方才的冒险与所得。
浑元珠……真的,在她手里了。
而货舱之下,火光冲天,映红了半片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