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临,巷子里昏沉沉。
离曹家大宅不远,有一条窄巷,挨挤着一排老屋。
此时中间那户人家里,传出男人带着哭腔的求饶:
“大哥……我娘是曹家的管事嬷嬷,明儿、明儿我就去找她,一定把钱补上!别打了……”
几个壮汉围着他,嗤笑起来。
为首那个一脚踏在条凳上,弯腰盯着他:“周阿三,你娘这些年给你填的坑,没有一万两也有千八百两了吧?一个管事嬷嬷,哪来这么多月钱?”
周阿三见他们停了手,连忙跪着蹭过去,咧开肿着的嘴笑:
“韩爷,您知道……我娘在曹夫人跟前做事,曹夫人心善啊,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我们吃用不尽了……”
韩爷嫌恶,伸手拍了拍他油腻的脸颊:“行,老子明天这个时辰再来。,三百两雪花银,少一个铜板——”他压低声音,“就剁你一根手指头。”
周阿三捣蒜般点头:“您放心!我这就去曹家……”
等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周阿三才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曹家后门摸去。
曹家后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周嬷嬷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阴沉。
她看着儿子肿成猪头的脸,不用问也明白是怎么回事,抬手就朝他脑袋上狠狠一捶:
“不成器的畜生!我这些年攒下的,全让你赌光了!到现在连给你讨媳妇的钱都拿不出,我真是前世作孽……”
周阿三不耐烦地挡开她的手:“说这些有啥用!给我三百两,不然明天他们就废了我。”
“三百两?这个月我才给你填了二百两的窟窿!”
“赌场那帮人不干净……娘,你让曹夫人说句话,把这账免了呗?”
周嬷嬷气得胸口发闷:“赌场背后是曹家不假,可夫人早替你免过好几回了!上次她就撂了脸,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
“我不管。”周阿三别过脸,“要么免债,要么给钱,没第三条路。”
周嬷嬷瞪着他,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
半晌,她重重叹了口气,声音疲软下去:
“……你先去河神庙,把这趟‘货’送了,我……我再找夫人求求情。”
周阿三脸上立刻堆起笑:“得嘞!娘放心,保证办妥。”
他转身,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走了。
周嬷嬷扶着门框,望着儿子晃悠悠没入夜色的背影,心口莫名一阵慌,总觉得今晚要出什么事。
周阿三自然晓得他娘说的“货”是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刚出家门,就被影子跟上了。
尾随他的黑衣人原本打算直接绑人,逼周嬷嬷吐曹家的底,却无意听见“河神庙”三个字。
他心念一转,决定先跟去看看。
这黑衣人自是秦娘子派来的。
周阿三回家取了只铜铃,他拎着铃,晃晃荡荡走到河神庙外,却不进去,只在对面老槐树下蹲着,嘴里叼根草,吊儿郎当地等。
月亮慢慢爬到头顶,子时了。
周阿三吐掉草茎,走到庙门前,举起铜铃。
“铛……铛……”
两声,沉得像石头砸进深井里。
停一停。
“铛……铛……铛……”
三声落,庙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道缝。
一只枯瘦、布满老茧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递出个鼓囊囊的黑色布包,随即门又合上。
全程一句话也没有。
周阿三对着门缝啐了一口,掂了掂布包,转身往奇异坊方向去。
子时已过,奇异坊表面的热闹渐渐散了,只剩中央那栋九重高楼还亮着暖黄的灯,隐约有丝竹和轻笑飘出来。
周阿三熟门熟路,像回自己家。
他先后摸到三家药铺后门——回春堂、仁济堂、安杏堂。
每家他都从黑布包里掏出两个小瓷瓶,顺着门缝塞进去。
不过片刻,里头便伸出一只手,飞快地把瓶子捞进去。
黑衣人在暗处看得真切。
他不再跟周阿三,转身就往云来居奔去。
秦娘子还没睡。
听完黑衣人的话,她脸色渐渐冷下来:
“河神庙……荒了这么多年,不让任何人靠近,原来里头藏着这种脏东西。”
“曹家制阿芙蓉,害人不浅,这次必须盯死他们,接下来怎么做?”
秦娘子沉默片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把河神庙和织月轩的消息递给奇异楼主。”
“为什么找他?”
“我们知道曹家有问题,但拿不到实证,奇异楼背后的人不一定拿不到。”
黑衣人点头:“我现在就去。”
他身影一闪,没入夜色。
秦娘子扶着窗棂,手指微微收紧。
快了,就快水落石出了。
奇异楼,第九层。
面具放在一旁,灯下坐着的是个样貌清秀的年轻人,甚至有些书卷气。
狼奴正在他跟前低声汇报:“……送信的人说亲眼看见,周阿三从河神庙取出包裹,往三家药铺塞了瓷瓶,那三家,正是卖阿芙蓉丸的铺子,还有那织月轩的古怪之处,可要去查实?”
年轻人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敲着桌面:“送信来的人,底细清楚了吗?”
“是云来居秦娘子手下的人,秦娘子本是江南人,三年前带妹妹秦姝来洛州游玩,妹妹失踪,报官后没了下文,她就在这儿开了客栈,一直暗中查探。”
“找妹妹的……”年轻人往后靠了靠,语气淡淡的,“既不是敌人,那就是朋友,不用去核实了,把今天查到的连同他们送来的消息,一并整理好,送到竹隐院去。”
“是。”
狼奴退下。
年轻人重新拿起面具,在手里慢慢转着。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