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隐院坐落在奇异楼东北角,是这**迷城中罕见的清静地。
庭院两进,粉墙黛瓦,植着数十竿湘妃竹,晨雾未散时,竹叶凝露,风过处簌簌如私语。
院中石桌上摆着洛州早膳:银丝馎饦盛在天青瓷碗里,配一碟醍醐饼、一笼蟹黄毕罗,另有一壶新煎的蒙顶石花茶,茶烟袅袅融进雾中。
白元怡执箸未动,她目光落在东墙,那里隐约可见奇异楼第九重的飞檐,黑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像巨兽蛰伏的鳞甲。
“用些罢。”齐凌为她夹了块毕罗,“洛州厨子做的蟹黄馅,长安也难寻。”
话音甫落,月洞门外响起脚步声。
昨日引路的狼奴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他仍戴着那副狼头面具,青铜獠牙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托盘里放着一卷桑皮纸手札,另有一张素笺。
“主人吩咐,此物诸位或有用处。”狼奴声音毫无波澜,如深潭死水,他将托盘轻放石桌,转身便走,皂靴踏过青石板,竟未惊动一片竹叶。
宋彦霖最先抓起素笺,纸上是墨笔勾的莲花图,十二瓣墨莲层叠绽放,瓣尖朝上如剑指苍穹,莲心处点着一滴朱砂,红得刺目。
图案与河神庙壁画、临摹灯盏上的分毫不差。
图下有数行小楷:
十二品黑莲
主灭世轮回,合周天之数。瓣尖朝上,可接天地阴阳;莲心朝下,能纳幽冥浊气。镇邪煞,净魂魄,消业障。然物极必反,至阴之中亦藏一线生机,是为死中求活之法。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出锋刃般的尖钩。
“齐凌!”宋彦霖声音发紧,“这莲花……”
白元怡已展开手札,她轻声念诵,声音在竹叶沙沙声中格外清晰:
紫幽教纪略:
无固定道场,徒众散于四方。奉十二品黑莲为尊,修幽冥清净之道。其法以炼化自身灵元,融天地阴阳之气,达固本培元、长生久视之境。教众秉持“渡魂即渡己,清阴亦修阳”之旨,行事诡秘,鲜露行迹。
后面附了数页事例:天宝三载,幽州某富户幼子溺亡,有紫衣道人登门,三日后孩童面色如生;天宝七载,扬州瘟疫,乱葬岗夜现莲花灯阵,疫死者怨气渐消……
末页绘着几个符号:莲花印、莲花灯、引魂幡。
白元怡念罢,庭院陷入沉寂。
唯有竹叶声,沙沙,沙沙,如无数细语在耳边盘绕。
齐凌忽然道:“我想起来了——宁州确有紫幽教传闻,去岁义庄闹尸变,便是几个紫衣道人摆下莲阵镇压,他们不收银钱,只取亡者一缕头发,说是‘了却因果’。”
“道人……”白元怡指尖划过手札,“那尊者,多半就是紫幽教道人。”
“何以见得?”
“合香。”白元怡抬眼,“还记得我说在曹家别院问到过的合香吗,配伍是道家祭祀专用的‘九真降圣香’。且那日尊者身上有线香余味,混着丹砂、曾青的矿石气——这是常年炼丹之人才有的气息。”她顿了顿,“我在曹家别院逃跑的时候,也曾在一间屋子里见到过引魂香、安命灯记载,再结合莲花印记,**不离十。”
齐凌霍然起身,衣袖带翻茶盏。青瓷碎裂声惊起竹间宿鸟。
“曹家大郎五年前溺亡……少女失踪亦是五年前开始。”他声音发沉,“紫幽教专司亡魂,曹家莫不是请他们行复活之术?”
一股寒意爬上众人脊背。
宋彦霖一拳砸在石桌上:“用活人性命换死人还阳?这、这简直是魔道!”
良久,白元怡轻声问:“奇异楼主既已查明至此,为何还要与我们合作?”
问题抛出来,庭院更静了。
齐凌仰头望向那座九重高楼。
晨雾渐散,黑琉璃瓦反射着冷硬的天光。
“九重楼……”齐凌喃喃,“天子之数,这奇异楼背后,恐怕与那位有关。”
他转身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曹家在洛州经营百年,根深蒂固,那位若真想迁都洛州,这样的地头蛇,岂能容它盘踞?”
话音如冰锥,刺破最后一丝侥幸。
宋彦霖脸色发白:“我们……我们成了扳倒曹家的棋子?”
“而且是过河卒子。”齐凌苦笑,“有进无退。”
竹叶声忽然大作,一阵穿堂风卷过庭院,吹得众人衣袂飞扬。
宋彦霖喉结滚动,凑近白元怡耳语:“要不……我们回长安?有我爹在,曹家总不敢明目张胆……”
白元怡没回答,她目光飘向齐凌,他正望着竹梢外的天空,侧脸线条紧绷。
宁州那个“无药可治的未婚妻”像根刺,扎在她心里,若此时回头,这辈子恐怕再无机会踏足宁州。
可若往前呢?
曹家、紫幽教、奇异楼、宫里……层层罗网已经张开,他们这几个逃婚的少年男女,像误入猛兽棋局的羔羊。
“白元怡?”宋彦霖又唤。
她回过神,唇角扯出极淡的笑:“走?奇异楼既把我们请进来,哪有轻易放走的道理,那位楼主连紫幽教秘辛都能查到,你我行踪,怕是从踏入洛州那刻就被盯上了。”
齐凌点头:“小妹说得是,如今我们知道的太多,无论曹家还是奇异楼,都不会容我们脱身。”
“那怎么办?”吉祥声音发颤。
白元怡忽然站起身,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里,第一次燃起某种决绝的光。
“既然走不了,那就不走。”她声音清亮,“查下去,为那些失踪的姑娘,也为我们自己讨个公道。”
这话像火星落入干草,宋彦霖愣了片刻,猛地拍桌:“好!舍命陪君子——不,陪女豪杰!”
齐凌笑了,那笑里有无奈,也有释然:“齐某奉陪。”
绿荷和吉祥对视一眼,齐齐举手:“我们也跟娘子!”
既已决意,下一步便是谋局。
“曹家别院进不去,河神庙有人把守。”齐凌摊开洛州坊市图,“唯一能查的,就是阿芙蓉这条线。”
白元怡走回厢房,从笔架上取了支狼毫,铺开素笺,写下三个字:
阿芙蓉
墨迹未干,她拿起桌上那枚青铜摇铃,轻轻一摇——
“叮铃……”
声音清越,穿透竹帘,在庭院中荡开涟漪。
不过盏茶时分,月洞门外出现一道身影。
这次是个戴狗头面具的仆役,身形矮小,动作却极敏捷,他无声行礼,等待吩咐。
白元怡将纸条递过去:“劳烦将此物呈予楼主,请他帮忙查查阿芙蓉在洛州的来路与去向。”
狗奴接过纸条,折成方胜纳入袖中,躬身退去,全程未发一语。
宋彦霖看得瞠目:“这就……成了?”
“不然呢?”白元怡坐回石凳,端起微凉的茶啜了一口,“既已上贼船,何必客气,奇异楼暗网遍布洛州,查起来比我们容易百倍。”
“那我们现在?”
“等。”白元怡放下茶盏,“但也别干等,去南市逛逛,说不定能听到些风声。”
齐凌沉吟:“南市鱼龙混杂,确是好去处。”
五人走出竹隐院时,晨雾已散尽。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