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深处,小佛堂。
檀香青烟笔直,曹夫人跪在蒲团上,手中佛珠匀速转动。
但若细看,她指尖用力至微微发白,诵经的唇形也略显僵硬。
门外传来老仆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仓促:“夫人,刚得的信儿……客栈那边,失手了。”
佛珠“咔”地轻响,线绳骤然绷紧。
曹夫人没有睁眼,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低得几乎听不见:“说清楚。”
“派去的人摸进房时……里头是空的,人不见了,东西……似乎也收走了些。”老仆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看痕迹,走得不慌,像是……自行离开的,前后街巷都暗查过,没见着人影,也没留下往哪个方向去的线头。”
自行离开?不见了?
曹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僵住。
昨夜别院刚出了那么大的乱子,那几个外乡人如同惊弓之鸟,杨都尉白日里才去探过,他们怎会、又怎能在这短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消失?
除非……有人接应。
或者说,有人抢先一步,将他们藏了起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洛州城里,有能力也有动机在她眼皮底下这么做的,屈指可数。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最麻烦、也最莫测的那一个上。
她依旧闭着眼,仿佛入定,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下去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告诉下面,嘴巴闭紧,昨夜的事,还有今日的事,若有半个字漏出去……”
“老奴明白。”老仆在门外深深一躬,脚步声仓促远去。
佛堂内死寂。
香灰“噗”地轻轻塌落一截。
曹夫人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慈悲佛性,只剩下被触怒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一丝竭力压制却挥之不去的惊疑。
计划接连受挫,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将她精心维持的局面一点点搅乱。
她不能再枯坐于此。
有些地方,有些人,她必须亲自去看,去确认。
那个埋藏着她最大秘密、也维系着她最后希望的地方,是否还安全?
约莫一炷香后,一辆灰篷青帷、毫不起眼的马车,从曹府一道专供采买仆役出入的窄门悄然驶出。
驾车的是个面孔陌生、眼神浑浊的老车夫。
马车混入街市车流,毫不起眼。
行至南城门,车夫慢吞吞摸出一面暗青色铜牌递出。
值守军士瞥见铜牌上那个独特的阴刻虎头纹与右下角一个小小的“曹”字,神色一凛,非但不敢查验车内,甚至不敢多问半句,挥手急令左右迅速放行,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敬畏。
马车出城,速度方提,沿着通往东郊的僻静道路疾行。
车内,曹夫人已换下绫罗,裹在一件毫无纹饰的玄黑斗篷里,兜帽阴影将她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她指尖冰凉,紧紧攥着膝上一个双层食盒的提梁。
窗外景物飞掠,越是接近别院,她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昨夜潜入者身手不凡,目的明确,绝非常贼。
他们是否发现了那里?那里……是否还安然无恙?
她呼吸微促,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曹家东郊别院,戒备之森严,远超往日。
离院墙尚有半里,便可见明哨游弋。
院墙外巡逻护卫的队伍,比之前多了不止一倍,且皆是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生面孔,装备亦非普通家丁可比。
就连临水的后门,也增派了双岗,目光如刀,反复刮过河面与滩涂。
马车并未减速,径直驶向紧闭的正门。
守卫见马车普通,正欲上前盘查,车夫再次沉默地亮出那面铜牌。
为首的护卫头领验看后,脸色微变,立刻躬身退开,并示意手下迅速打开中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敞开,马车毫无阻滞地驶入院中,在影壁前稳稳停下。
车帘掀起,一身黑衣、兜帽遮面的曹夫人提着食盒躬身下车。
院中管事与几名护卫头目早已闻讯赶来,垂手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所有人,退至二门以外,无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后园,违者立毙。”曹夫人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冰冷而不容置疑。
“是!”众人齐声应诺,迅速带着手下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这偌大的前院便只剩她一人。
她不再停留,提着食盒,步履匆匆却稳定地穿过一道道月洞门与回廊,径直走向那座昨日曾关押白元怡的地下室。
这一切,都被远处一株极高大的老树虬结的枝桠间,一双透过冰冷黑色鬼面具的眼眸,尽收眼底。
鬼面人如同真正的鬼魅,气息与枝叶枯败的气味融为一体,连目光都未曾泄露分毫。
走到地下室长长走廊尽头,她快步走下,油灯昏黄的光将她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湿冷的石壁上,形同鬼魅。
走廊尽头,石壁森然。
她抬手,准确按下一块颜色略深的砖石。
“轰……”
低沉的震动从脚底传来,面前厚重的石壁缓缓向地下沉去,露出后方更加幽深、仿佛直通地府的阶梯。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甜腻异香,混合着更底层的、冰冷庄严的祭祀合香,如同有形的潮水,猛然从下方喷涌而出,将她整个人淹没。
这气味冲得人脑仁发紧,心肺憋闷。
但曹夫人紧蹙的眉头,却在吸入这熟悉气味的瞬间,奇异地舒展了几分。
她非但未退,反而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这诡异香气是续命的良药,能暂时压住她心中疯狂滋长的恐惧与焦虑。
她紧了紧手中食盒,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共二十七级,每一级都凿得规整,却透着地底特有的阴寒。
香气越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
走下最后一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地下空间。
四壁与穹顶并非粗糙岩石,而是以大片透明琉璃拼接镶嵌而成,光滑如镜,映出无数摇曳光影。
穹顶中央,九颗硕大浑圆的夜明珠按特定方位镶嵌,散发出柔和不刺眼、却足以照亮整个空间的清辉,使得这深埋地底之处竟亮如白昼。
密室中央,是一个同样由整块琉璃雕琢而成的长方形祭台,晶莹剔透。
祭台四周,环绕着一条引入洛水活水的环形水渠。
渠水清澈,无声流动,水面甚至不起一丝涟漪,静得诡异。
正因这流动的活水,密室内温度比地面低了至少两三度。
祭台之上,铺着厚实素雅的褥子,褥子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俊美男子。
他穿着带有莲花图案的素色锦衣,身上盖着同样带有莲花图案的锦被,双手交叠置于被上,面容安详,睫毛长而密,在夜明珠光下于苍白的脸颊投下淡淡阴影。
若非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近乎透明的病态苍白,唇色极淡,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曹夫人快步走到祭台边,食盒搁在一旁。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上少年冰冷的面颊。
触感冰凉光滑,了无生气。
她又急忙去探他手侧脉搏,指尖感受了许久,才捕捉到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缓慢的搏动。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少年周身缠绕着和空气一样的甜腻香气,也萦绕在她鼻腔。
就是这香气,这奢侈到可怕的布置,这源源不断的洛水“灵气”,还有那些她不愿深究的“药引”……在共同维系着这缕微弱的脉搏。
她打开食盒上层,取出一只温玉小碗,里面是温度恰好的参汤。
她用银勺舀起一小勺,极其小心地凑到少年唇边,轻轻启开他无意识的牙关,将汤汁缓缓喂入。
大部分汤汁顺着少年嘴角无力地流了出来,浸湿了衣领和祭台。
只有极少一部分,似乎被咽了下去。
曹夫人毫不在意流淌的汤汁,只是专注地、一勺接一勺地喂着,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滴在少年冰冷的额头上。
“儿啊……”她哽咽低语,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琉璃密室中显得格外凄凉,“你又瘦了。”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儿子毫无回应的睡颜,和周围那四十九盏长明不熄、映照着琉璃与水光、诡谲而华丽的灯火。
这里是她耗尽心血、堕入深渊也要守护的“生穴”,却也可能是将她彻底吞噬的墓冢。
过了许久,曹夫人替男子整理的发丝和被角,不舍的离开了密室。
此时天微熹,曹夫人坐上之前那辆马车离开了。
在外一直等着的鬼面人,看到曹夫人离开后,不在跟踪,往相反的方向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