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们去‘竹隐院’,好生安置。”男人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几位,请随我来。”小狼面具后的眼睛扫过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三人离开后,面具男人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副素白无纹的面具。
面具后的脸,那是一张极俊美的面孔,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形优美,皮肤在窗外透入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若非那双眼中沉淀着的、与相貌极不相称的深沉与淡漠,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是哪家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他随手将面具搁在身旁的矮几上,指尖轻轻叩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男人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
他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去告诉圣人,不必再担忧这小两口的安危了,让外面寻他们的人都撤了吧。”
他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并无多少暖意,反倒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
“另外,禀报圣人——洛州这潭浑水,很快就能清澈见底了,他的下一步棋,可以落子了。”
话音刚落,房间角落的阴影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小狼奴没有带他们下楼,反而引着他们穿过另一条更为隐蔽的走廊,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处僻静的后院。
院门虚掩,推开后,里面竟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精致小巧的院落,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院中有一口古井,井旁石桌上摆着一套素白茶具。
三间厢房并排而立,窗明几净,看起来寻常,但细看便能发现,窗户用的都是加厚的云母片,既能透光,又极难从外窥视。
最特别的是,院子西侧的墙垣上,竟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三个篆字:通奇坊。
“这扇门直接通往奇异坊的后巷,”狼奴解释道,“坊内鱼龙混杂,从那里出入,不会引人注目,需要什么,也可直接去坊里采买,比走正门方便。”
他推开其中一间厢房的门:“三位暂且在此安顿,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若有其他需要,摇这个铃即可。”他指了指屋内桌上一个铜铸的小铃铛,“楼主吩咐,十日期限从明日起算,今日诸位可好生休息,理清头绪。”
说完,小狼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这是顶好的伤药。”
放下瓷瓶后,他欠了欠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带上了院门。
院落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三人站在院中,一时相顾无言。
从昨夜至今晨的生死搏杀、仓皇逃亡,再到方才与那神秘楼主的对峙交易,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先进屋吧。”宋彦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透着疲惫。
厢房内布置简洁却舒适,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甚至还备了笔墨纸砚和几卷闲书。
炉子上温着热水,茶罐里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齐凌仔细检查了房间各个角落,又推开窗户观察了院外情形,这才稍稍放松:“暂时应该安全。”
白元怡在桌边坐下,双手捧着宋彦霖递过来的热茶,温热的触感让她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暖。
三人围桌而坐,开始梳理从昨日到今日的所有见闻。
“我先说。”白元怡深吸一口气,“我被掳后,关在石室里时,曾听到看守的两人对话,他们提到我‘气血充足’,是‘最好的’,还说什么‘尊者’要用我来让‘小儿苏醒’。”
“曹家长子,”宋彦霖接口,“曹家大郎君,据说五年前在洛水溺亡,但如果他没死,只是昏迷……”
“邪术续命?”齐凌挑眉。
“不止。”白元怡继续说,“后来我被带到一间充满香气的房间,那香气很特别——白芷、丁香、藿香、零陵香、甘松……是标准的祭祀合香,那个被称为‘尊者’的人出现时,身上除了线香气,还有一种……类似金属或矿石的冰冷味道。”
她顿了顿,回忆着最后时刻:“他靠近我,用了一个小瓷瓶,里面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我只吸入一丝,就立刻失去了意识。”
“甜腻的香气……”齐凌忽然坐直身体,“昨夜在河神庙外,我与那蒙面人交手时,他曾撒出一片粉末,我虽及时闭气,但仍有一丝甜腻气息钻入鼻腔,之后便觉四肢酸软,若非内力尚可,恐怕当场就要倒下。”
宋彦霖也想起什么:“我在曹家别院,从水渠潜入时,曾闻到渠水中有淡淡的药味,当时只以为是水车带来的水草气,但现在想来……那气味似乎也有些特别。”
三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亮光。
“香气。”白元怡缓缓吐出两个字,“贯穿始终的,是各种‘香气’,囚禁我的石室、祭祀的房间、迷晕我的瓷瓶、河神庙的粉末、水渠里的味道……所有这些‘香气’,很可能同出一源,或者,至少有关联。”
她身为医者,对气味格外敏感:“寻常迷药,多用曼陀罗、乌头、天仙子等,气味或辛辣或苦涩,但这种甜腻香气……让我想起一种东西。”
“什么?”宋彦霖追问。
“阿芙蓉。”白元怡声音压低,“那日在奇异坊听齐大哥说了后,我又回想了一番,这阿芙蓉花汁通过特殊手法提炼后,会散发一种异样的甜香。”
“阿芙蓉……”宋彦霖沉吟,“这东西本就极为罕见,价格堪比黄金,曹家若大量使用……”
“那就需要稳定的来源。”齐凌接口,“而且,寻常药铺绝不敢售卖此等禁忌之物。”
宋彦霖猛地抬头:“奇异坊!”
三人同时想到这一点。
奇异坊是洛州最大的黑市,三教九流汇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这里进行。
若说洛州哪里最有可能找到阿芙蓉的线索,非奇异坊莫属。
“楼主给我们安排这个直通奇异坊的院子,恐怕不是巧合。”宋彦霖目光锐利,“他早就料到我们会从这里入手。”
“将计就计。”齐凌冷笑,“他利用我们查案,我们也可利用他提供的便利,十日之约是压力,也是机会。”
白元怡却想到另一层:“如果曹家真的在用阿芙蓉配制邪药,进行某种续命或祭祀仪式,那被掳的少女恐怕不止我一个,那些女子现在何处?是否还活着?我们查案,也要尽力救人。”
“没错。”宋彦霖握住她的手,“查案与救人,并不冲突。”
三人又讨论了许久。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竹影拉得斜长。
“今日先好好休息。”宋彦霖最终道,“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我们从奇异坊开始。”
齐凌起身:“我再去周围查看一番,确认安全。”
白元怡点点头,看着宋彦霖眼下淡淡的青黑,轻声道:“你也该歇歇了,背后的伤需要换药。”
夜深人静时,宋彦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们三人,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那个神秘的楼主,到底是谁?
还有秦娘子……她若真是另一方的眼线,那她背后的主子,与奇异楼楼主,是敌是友?
谜团一层套着一层,如同洛州城上空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十日。
他们只有十日时间。
宋彦霖侧过身,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那里,白元怡应当已经睡下了。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护她周全。
夜色渐深,整个洛州城陷入沉睡。
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不同的势力都在暗中活动着。
曹府佛堂内,曹夫人捻动佛珠的速度,比平日快了几分。
河神庙地底,老陈正对着一盏莲花灯,低声诵念着什么。
奇异楼顶层,白玉面具被重新戴上,男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曹府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