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都尉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楼梯口,房间里紧绷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
宋彦霖正待开口与齐凌、白元怡商议下一步打算,靠走廊一侧的窗户突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紧接着,窗栓竟从外面被挑开,一道轻捷如狸猫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翻越进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来人是个少年,身材瘦削,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短打,脸上戴着一副惟妙惟肖的银灰色小狼面具,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眼神里混合着懒散、机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房间里的三人瞬间起身,齐凌的剑已出鞘半寸,宋彦霖将白元怡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盯住这不速之客。
少年对指向他的剑锋视若无睹,目光快速扫过三人,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想活命,跟我走。”
“你是谁?”宋彦霖沉声问道,没有移动脚步。
“没时间解释。”少年语速很快,目光瞥向门口方向,“你们以为曹家吃了那么大的亏,会善罢甘休?杨都尉前脚走,后脚他们的人可能就到了。”
“我们凭什么信你?”齐凌的剑又向前递了一分,剑尖几乎触及少年胸前衣料。
少年嗤笑一声,那笑声隔着面具显得有些闷:“就凭你们坏了曹家的‘好事’,还有机会大摇大摆坐在这里商量?就凭我若真是曹家的人,现在外面早该围满了,而不是我一个人进来跟你们废话。”
他顿了顿,小狼面具后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曹家在东郊别院不是普通的别院,你们昨晚闹那一场,等于捅了马蜂窝,客栈?这里最不安全。”
这番话,让三人心头俱是一震。
联想到杨都尉方才避之不及的态度,这少年所言,极可能是真的。
“跟你走,去哪?”白元怡从宋彦霖身后微微探身,轻声问道。
少年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缓:“去一个曹家暂时不敢明着乱来的地方。”
宋彦霖与齐凌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前局势不明,这少年来历诡异,但其所言又切中要害。
留在客栈,确实如同活靶子。
“走。”齐凌收剑入鞘,做出了决断。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搏,看看这少年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少年对这干脆的决定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点头:“跟我来,别出声。”
他重新推开窗户,示意三人跟上。
四人并未下楼,而是沿着客栈外侧的屋檐和相邻建筑的屋顶,在午后人影稀疏的巷弄上方快速穿行。
少年对路径极为熟悉,身手矫健,总能避开下方可能投来的视线。
约莫一盏茶功夫,他们停在了一处繁华街市的背面。
前方不远处,一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九层楼阁映入眼帘,正是奇异楼。
白日的奇异楼同样热闹,丝竹管弦之声隐约飘出,正门前车马络绎,衣着光鲜的宾客进进出出。
少年却带着他们绕到了楼后,这里有一条僻静窄巷,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侧门。
门口无人看守,少年从怀中摸出一把奇特的铜钥,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进。”少年侧身让过。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光线昏暗,与楼前繁华景象判若两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不同于前厅脂粉香的冷冽熏香。
少年脚步不停,引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避开偶尔擦身而过、低头疾行的仆役,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楼梯口。
楼梯盘旋向上,直通顶层。
顶层的格局与下面完全不同,异常安静,铺设着厚厚的织花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走廊两侧悬挂的不是寻常画作,而是一些意境幽远的山水或抽象的纹样。
少年在一扇紧闭的乌木门前停下,抬手有节奏地叩击了五下。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进。”
少年推开门,侧身示意三人进去,自己却留在了门外,并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异常宽敞明亮,视野极佳。
一整面的雕花木窗敞开,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入,将室内昂贵的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古拙的字画照得一清二楚,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檀香。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慵懒地依靠在窗边的矮榻上。
他身材高大匀称,穿着一袭质料极佳的月白色宽袍,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
脸上戴着一张素白无纹、光洁如玉的面具,遮住了全部容貌,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正透过窗户,眺望着楼下洛州城街景的眼睛。
他仿佛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直到三人走到房间中央,才缓缓转过半身,面具朝向他们的方向。
那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淡淡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被宋彦霖隐隐护住的白元怡身上一瞬。
“你们倒是好本事,”男人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有些微的失真,但依旧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能从曹家把人救出来。”
三人心中俱是一惊。
昨夜之事,他们自认做得隐秘,这男人却仿佛了如指掌。
“你是谁?”齐凌上前半步,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
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回答齐凌的问题,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淡淡道:“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宋彦霖挑眉,“我们与阁下素不相识,有何交易可做?”
“我给你们提供保护,”男人说得直截了当,仿佛在谈论天气,“让你们暂时避开曹家的追杀,而你们,去帮我找到曹家掳掠、残害少女的确凿罪证。”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
齐凌立刻反问:“你既然知道曹家做的事,身份想必也不一般,为何不自己去查?以奇异楼在洛州的势力,查起来不比我们容易?”
“因为,”男人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朝向三人,虽然戴着面具,却能感觉到他目光的专注,“我不方便出手,曹家对我,以及我代表的一些人,防备很深,有些地方,你们去,比我去更合适,也更不容易打草惊蛇。”
白元怡从宋彦霖身后走出,直视着面具男人:“那我们有什么好处?除了你所谓的‘保护’?帮你查曹家,无异于与虎谋皮,风险极大。”
男人似乎很欣赏她的直接,微微颔首:“好处?活着,就是最大的好处,你可以拒绝这个交易,”他的语气陡然转冷,虽然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但是,曹家对你们的追杀,我便不再插手,我敢保证,只要曹家决定动手,凭你们三个,绝对活不到明天日出。”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奇异楼下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男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那份笃定和从容,反而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宋彦霖、齐凌、白元怡三人快速交换着眼神。
面具男人的话虽不中听,却可能是残酷的现实。
曹家势力盘根错节,昨夜他们侥幸逃脱已是万幸,若真被盯上,在洛州地界恐怕寸步难行。
而眼前这人,至少目前看来,是与曹家对立的。
“我们需要知道你更多信息,以及,你如何保证我们的安全?”宋彦霖最终开口,语气谨慎。
“你们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男人重新靠回窗边,恢复了那慵懒的姿态,“只需知道,在奇异楼范围内,曹家的人不敢明着进来撒野。出了这个门,我会派人暗中协助你们,提供一些线索和必要的掩护。至于罪证,我要的是铁证,能摆到台面上、让曹家无法抵赖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时限,十天,十天后,无论成败,交易结束。若成功,我自有酬谢,并可安排你们安全离开洛州。若失败,或你们试图背叛……”他没有说下去,但未竟之言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形势比人强。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紧迫的威胁下,他们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齐凌代表三人,沉声应下。
面具男人似乎点了下头:“狼奴会安排你们的住处,并给你们第一份线索,记住,十天。”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门被推开,那个戴着小狼面具的少年——狼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交易,就此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