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脚步急促,甲胄在寂静的街道上碰撞出凛冽的声响,很快便融入远处更深沉的夜色中,只留下客栈门口摇曳的火把和几名肃立的守卫。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绿荷见官府的人竟如此“草率”离去,悲从中来,依靠在吉祥肩头,啜泣不止。
吉祥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慰:“绿荷,绿荷你别急,白娘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齐郎君不是也不见了吗?说不定……说不定他是去救白娘子了!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宋彦霖盯着杨都尉离去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无视的愤怒和对白元怡下落的焦虑交织燃烧。
他一咬牙,转身就往客栈门外冲:“他们不尽力,我自己去找!就算翻遍洛州城,也要把人找出来!”
“郎君且慢!”秦娘子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响起,她快步上前,拦在了宋彦霖身前。
宋彦霖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瞪着她,眼中布满血丝:“秦娘子,你要拦我?”
秦娘子轻轻摇头,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郎君,此刻切不可冲动出门。”
“为何?”宋彦霖不解,拳头握紧。
秦娘子看了一眼门口肃立的兵士,又扫过大堂中那些窃窃私语的住客,叹了口气,将宋彦霖往边上拉了拉,低语道:“你方才也听到了‘五月之期’。距离上次女子失踪报案,恰好已近。此刻城中看似平静,实则官府神经紧绷,各处暗哨明岗不知有多少。你这般深夜贸然外出,行迹慌张,若被巡夜的兵丁撞见,盘问起来,你如何解释?”她顿了顿,目光深深看着宋彦霖,“届时,你自身难保,又有谁还能去寻找白娘子?”
宋彦霖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满腔热血顿时凉了半截。
他僵在原地,秦娘子的话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他若被抓,绿荷和吉祥能顶什么用?找白元怡更是痴人说梦。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冲动被一种沉郁的决心取代:“好,我不出去,但我也不能干等着。”
他转向秦娘子,抱了抱拳,“多谢娘子提点。”
说完,不再犹豫,转身大步奔向楼梯,直奔二楼白元怡的房间而去。
秦娘子望着他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舒展开,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惯常的、令人心安的笑意。
她转向大堂中惴惴不安的住客们,声音温软而清晰:“各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深夜惊扰了诸位清梦,方才乃是官府例行巡查,现已无事,只是一点小小误会,夜已深了,还请各位回房好生安歇,莫要着凉。”
“秦娘子,”有熟客忍不住问道,“方才听你们言语,似乎……是有人失踪了?莫非又是那‘五月之期’作祟?”
秦娘子笑容不变,语气轻描淡写:“王掌柜多虑了,不过是住店的客人有些急事连夜离去,未能及时告知同伴,起了些小误会,惊动了官府罢了,诸位不必惊慌,洛州城太平得很。”
她滴水不漏地打着圆场,眼神却不再与发问者对视。
客人们见她不愿深谈,又见门口有兵士把守,虽心中疑虑未消,也只好各自猜测着,议论着,陆续返回房间。
大堂渐渐恢复了寂静,只余烛火噼啪,和绿荷压抑的低泣。
秦娘子目送最后一位客人上楼,脸上职业性的笑容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她快步走回柜台后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闩上。
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渗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角落里,一道模糊的黑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细微的呼吸声,几乎无法察觉其存在。
秦娘子在椅子上坐下,面沉如水,先前的温婉柔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威严。
她并未点灯,只对着那黑影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落地:“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好客栈,尤其注意那几个新来的?”
那黑影动了动,传来一个毫无情绪起伏、刻意改变的嘶哑声音:“事发突然,白姓女子房中有异动时,我正按例巡视客栈外围。察觉有外人潜入,我立即追踪而去,发现对方掳人后,径直往城东方向去了,最终,在河神庙上了船,船去往了曹家在东郊的那处别院方向。”
“曹家?”秦娘子瞳孔微缩,“东郊别院……果然是他们惯用的地方,那个姓齐的男子呢?”
“二号房的齐姓男子几乎同时追出,轻功极佳,我险些被他察觉。
他一路尾随那潜入者和白姓女子,也往东郊去了,看样子是想伺机救人,但被拦在河神庙外了。”
“可有被他发现你的踪迹?”秦娘子语气严厉。
“没有。我一直远远吊着,未曾靠近。齐姓男子注意力全在前方,并未留意身后。”
秦娘子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继续盯着东郊别院,若有任何异动,尤其是曹家的人出现,或者齐姓男子救人得手、或是失手被困,立刻回报。”秦娘子又沉默了一瞬,“所有危险,可出手一帮。”
“好。”黑影低应一声,身形微晃,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退向一侧更为隐蔽的出口,瞬息间消失不见。
房间重归死寂。
秦娘子独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月光从极窄的气窗缝隙漏进一线,照在她半边脸上,明暗交错,神色变幻不定。
忧虑、算计、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她眼中交织。
许久,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密闭的暗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多事之秋……偏偏撞在这个时候。”她喃喃自语,“曹家……失踪案……还有那个身手不凡的齐姓男子……这洛州城的水,怕是又要被搅浑了。”
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完美的、温婉的伪装,仿佛刚才那个在暗室中发号施令、眼神冰冷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二楼,白元怡的房间。
宋彦霖举着一盏烛台,脸色凝重地环视四周。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如鬼魅。
“绿荷,”他沉声道,声音已冷静了许多,“你再将事发时的一切,细细说一遍,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要漏掉,包括你之前没说过的,比如当时有没有闻到特殊气味,听到什么特别的声响,哪怕是你自己起身时感觉到的异样。”
绿荷用力抹了抹眼泪,强迫自己回忆:“当时……我睡在这小榻上(她指了指靠墙放置的短榻),睡得不沉。半夜忽然觉得有股凉风吹到脸上,醒了些,便迷迷糊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就在这时,我听见里间娘子似乎……短促地‘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吓了一跳,又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发出的闷响。我立刻清醒了,心里一慌,连忙起身,摸到火折子点亮了床头的灯烛……”
她指着房间中央的圆桌,桌上茶具整齐。“然后,我就看到……就看到床上被子有一半拖在地上,娘子的鞋子还好好摆在床边脚踏上,她睡前脱下的外衣也挂在那边架子上……”绿荷的声音又开始发颤,“可是,可是娘子人不见了!窗户……窗户是大开着的!”
宋彦霖随着她的描述移动目光。
床榻凌乱,锦被半垂于地。
一双绣花软鞋并排置于床边,纹丝未动,衣架上搭着一件胡服外衫。
而房间右侧的窗户,窗扇洞开,夜风正从中灌入,带来盛夏的凉爽,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他举着烛台,小心翼翼走到窗边,窗台不高,是常见的支摘窗。
他俯下身,烛光凑近窗棂边缘仔细查看。
木质窗棂上积着薄灰,在靠近外侧的位置,赫然印着半个模糊的鞋印!印迹较新,边缘清晰,后掌部分明显,像是有人从此处蹬踏借力时留下的。
鞋印宽阔,绝非女子绣鞋,也不同于寻常布鞋,倒像是某种耐磨的软底靴。
“吉祥,取纸,还有,找点墨粉来,要细的。”宋彦霖头也不回地吩咐,目光死死锁在那半只鞋印上。
吉祥虽不明白要做什么,还是连忙照办,很快从楼下找来一张桑皮纸和刚刮下来的细墨粉。
宋彦霖接过,屏住呼吸,用指尖蘸取极细的墨粉,轻轻而均匀地洒在那鞋印上。
墨粉落入凹痕,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拿起纸张,小心翼翼地覆上去,用手指沿着边缘极其轻柔地按压抚平,让纸张充分贴合鞋印的每一个细微起伏。
片刻,他缓缓揭起纸张。
一个等比缩小的、纹路清晰的鞋印拓样,便留在了纸面上。
“郎君,这是做啥?”吉祥凑过来看,满脸不解。
宋彦霖将拓样对着烛光仔细检视,对比着窗棂上的原迹,低声道:“这是白元怡教我的,若遇重要痕迹,设法留存,以备比对。这鞋印……可能是掳走她之人留下的。鞋底纹路特殊,或许能指向某种特定的人群,或者……制鞋的作坊。”
吉祥看着他这一系列专注而细致的动作,愣愣的,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一向大大咧咧、甚至有些不着调的郎君,此刻竟有几分陌生的可靠。
拓印完鞋印,宋彦霖并未停下。
他举着烛台,几乎趴在了地上,一寸一寸地检查房间地面,尤其是床边、窗下、门口等处。
木质地板纹理清晰,有些许浮尘,但除了他们几人的脚印,并未发现其他明显的拖拽痕迹或陌生足迹。
他又起身,仔细检查了门闩、窗栓,均完好无损,是从内部闩住的。
“走,去齐凌房间看看。”宋彦霖沉声道,举烛出门。
齐凌的房间就在白元怡隔壁。
此刻房门虚掩着——之前宋彦霖急寻齐凌不见应答,曾用力撞开过。
房内景象与白元怡房间截然不同。
床榻上被子是被掀开的状态,枕头上还留有压痕。
齐凌的靴子不见了,他常穿的那件青色外袍和随身佩剑、铁骨扇也不在。
窗户同样打开着,夜风灌入,但窗棂上干干净净,并无任何蹬踏的鞋印。
桌上茶盏里还有半杯未喝完的冷茶。
宋彦霖在齐凌房间仔细看了一圈,心中已有了七八分判断。
他走回白元怡房间,看着依旧惶惶不安的绿荷和吉祥,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气分析道:
“情况大致清楚了,白元怡是在睡梦中被惊醒,来不及穿鞋便被掳走,所以鞋子还在,绿荷听到的那声短叫,应该就是她被制住时发出的,掳人者是从窗户进出,轻功不弱,但仓促间还是在窗棂上留下了半个脚印。”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齐凌……他应该是听到了隔壁异动,或者本就警觉未深睡,察觉不对,立刻起身追了出去,你们看他的房间,被子掀开,鞋服兵器皆无,窗棂无痕,说明他是自己主动、且从容地从窗户出去的,意在追踪,而非遇袭。”
吉祥听得连连点头:“对!对!郎君说得有理!那……那齐郎君是去救白娘子了?”
宋彦霖点头,又缓缓摇头:“他肯定是追去了。但能否救回……对方有备而来,且身手不差,齐凌孤身一人,能否成功,尚未可知。”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我们现在能做的,一是相信齐凌,他武功智计都不差;二是保存好这唯一的线索(他看着桌上的鞋印拓样);三是等着官府的结果。
绿荷听着他的分析,心中的恐慌虽未完全散去,但总算有了些许依凭和方向,不像之前那般全然无助。
她看着宋彦霖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沉毅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位宋郎君,或许并不像平日表现得那般轻浮无用。
吉祥也挨着绿荷坐下,笨拙却努力坚定地说:“绿荷,你看,郎君都分析得这么明白了,齐郎君那么厉害,一定能护着白娘子平安回来的!咱们就听郎君的!”
宋彦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坐在桌边,守着那盏跳跃的烛火,目光时而落在窗棂那半只鞋印上,时而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等待黎明,也等待着未知的消息。
客栈外,巡逻兵士的影子被火把拉长,映在窗纸上,无声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