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寂静,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你们觉得,这奇异楼如何?”齐凌忽然开口问道。
白元怡想起那黑奴浴血的身影、那菩萨蛮空洞的眼神、那挥金如土的竞价,眉头始终未展:“不过是个披着华丽外衣的销金窟、藏污纳垢之地,以人命为戏,以女子为货,奢靡荒唐。”
齐凌摇头,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神色有些深沉:“你看到的,只是它愿意示人的表象,斗兽、拍卖、歌舞……皆是吸引眼球、汇聚钱财的门面。真正的奇异楼,”他顿了顿,“买卖的东西,触及的领域,远不止于此,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它不敢做、做不到的。”
“哦?”宋彦霖来了兴趣,玩笑道,“那我想当丞相,它能办到不?”
齐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轻轻在掌心一扣,发出轻响。
他转过头,看着宋彦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只要你能付出相应的代价,打动楼中真正的主事之人……区区丞相之位,未尝不可运作。”
白元怡听得心头一跳,又见宋彦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就你?字认得全乎么?还想当丞相?我看你当个街头巷尾的闲汉都费劲,更别说乞丐了!”
“白元怡!”宋彦霖被她一刺,顿时恼了,仗着身高低头俯视她,“你怎么说话呢?小爷我好歹也是名臣之后,熟读诗书……”
“诗书?怕是话本传奇吧?”白元怡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齐凌无奈扶额,打断道:“好了,二位,坊鼓已响过二通,再不快些,怕是要犯夜了,赶紧回客栈吧。”
两人这才悻悻住口,加快了脚步。
深夜。万籁俱寂。
突然,一道炽烈耀眼的赤红色光芒,如同逆飞的流星,骤然从洛州城某处升起,尖锐地撕裂了沉沉的夜幕!光芒持续了数息,方才缓缓消散。
几乎在同一瞬间,原本散布在各处的巡逻兵士,无论明哨暗岗,皆如被惊动的蚁群,从各个方向迅速而有序地向光芒升起之处——城东云来居客栈所在街巷——汇聚!
靴声囊囊,甲胄铿锵,火把连成游动的火龙,将云来居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夜的宁静。
原本早已熄灯的云来居,此刻楼内楼外灯火通明。大门敞开,秦娘子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门口,脸色微微发白,但仍保持着镇定。
大堂内,绿荷早已哭成了泪人,肩膀不住耸动,抽泣声断断续续。
宋彦霖和吉祥像困兽般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灼与不安。
一名身着戎装、腰佩长剑的年轻军官大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坚毅与冷峻,腰间悬着一枚亮闪闪的银鱼袋,显示其身份不低。
“情况如何?”他声音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
一名巡逻队正连忙上前,抱拳禀报:“杨都尉,是客栈老板娘秦娘子燃放的紧急信号,据报,店中有客人失踪,正值……‘五月之期’敏感之时,属下等不敢怠慢,立刻围了客栈,并上报。”
被称为杨都尉的年轻军官目光立刻投向秦娘子,微微颔首。
这时,绿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扑到近前,泪眼婆娑:“都尉!都尉大人!是我家娘子……我家娘子不见了!求您快找找她!”她语无伦次,声音因哭泣而嘶哑。
杨都尉神色凝重:“莫急,仔细说,何时发现?情形如何?”
绿荷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稳住声音,却仍带着浓重的哭腔:“就、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奴婢在外间榻上歇息,忽然听到里间娘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但听着有些惊急,奴婢赶紧起身询问,可里间再没动静,奴婢觉得不对,点了灯进去看……床榻凌乱,娘子、娘子却不见了踪影!”
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呜咽起来。
“可还有其他住客失踪?”杨都尉追问,眉头已微微蹙起。
宋彦霖急步上前,抢着答道:“有!和我们同来的齐凌,齐兄,也不见了!我们刚才去他房间看了,同样空无一人,毫无打斗痕迹!”
杨都尉眼神骤然一凛:“男的?”
“是啊!”宋彦霖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点头,随即疑惑,“这……这有何问题?”
杨都尉没有回答,眉头却越皱越深,几乎拧成一个结。
他抬手一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来人,随我上楼,详细勘查失踪者房间!其余人,封锁客栈各出入口,许进不许出!询问所有住客及伙计,一个不漏!”
“是!”兵士们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杨都尉带着两名亲兵,快步上楼。
沉重的军靴踏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头。
等杨都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大堂内的压抑气氛并未缓解。
绿荷的哭声又大了起来,充满了无助与恐惧:“郎君……怎么办……娘子她……她会不会已经……”
她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
宋彦霖内心同样被焦灼啃噬,却强自镇定,拍了拍绿荷的肩膀,声音干涩:“别胡思乱想!白元怡她机灵着,齐凌身手也好,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发现了什么,一起出去查探了?只是没来得及告诉我们?”
这话他自己说着都觉底气不足。
吉祥在一旁搓着手,脸色发白,嘴里不住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宋彦霖猛地想起什么,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柜台边的秦娘子。
她已披好了外衫,发髻微乱,却依旧保持着风韵。
只是此刻,她脸上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忧虑。
“秦娘子,”宋彦霖走过去,压低声音,“刚才那杨都尉,还有那位队正,都提到了‘五月之期’……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洛州城近来,可是有什么不太平?”
秦娘子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神躲闪了一下。
她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门外影影绰绰的火把与兵士,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甚至……一丝恐惧。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压低了嗓音,用几乎只有宋彦霖能听到的音量,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事……说来话长,也……也是洛州城多年来的一个隐痛。
几位客人来得不巧,偏偏撞上了这个当口。”
秦娘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段沉重的记忆从肺腑深处翻出。
她将宋彦霖、绿荷、吉祥引至柜台后相对僻静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悠远与凝重。
“此事,须从五年前说起。”她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似乎能从那光影中看到过去的影子。
“自五年前起,洛州城地界,每隔五个月,便会有一名年轻女子莫名消失。
不声不响,不留痕迹,仿佛被这偌大的城池无声吞没。”
“起初,一两个女子不见,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她语气略带一丝苦涩,“这世间,女子或与人私奔,或因故离家,总有各种说法。最早一桩,是启昌县一户农家娘子。五年前的寒露时节,人忽然不见了。左邻右舍有人言,前夜曾见那娘子悄悄与一男子在村口会面,随后两人一同没入夜色。家人寻了几日,又羞又恼,只当女儿不顾廉耻与人私奔,坏了门风,便草草作罢,连案都未曾报。”
她顿了顿,续道:“三年前……”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回忆,“寿县,牙山村,一个姓刘的老汉,女儿某日去县城卖完绣品,便再未归家。刘老汉寻遍方圆百里,哭干了眼泪,报至县衙。官府查了月余,一无所获,只得暂时搁置,成了一桩悬案。”
“再后来,蔺州县也出了事。一户殷实人家的娘子,回娘家途中失踪,陪嫁的仆妇车夫俱在,独独人不见了。这案子闹得大了些,却同样石沉大海。”
秦娘子抬起眼,看向听得屏息的宋彦霖:“渐渐地,失踪的已不止本地女子。一些途经洛州的客商女眷、前来投亲的外乡女子,也开始陆续失踪。间隔越来越有规律,五个月一次,如同……如同某种阴森的钟摆。
失踪人数累积,终于引起洛州府衙高层震动。他们调集历年卷宗,仔细推敲,才赫然发现,这串失踪案的源头,竟可追溯至五年前启昌县那桩被当作‘私奔’的旧案。
至此,洛州‘五月之期’的阴影,才算真正浮出水面,成了悬在官府和百姓心头的一把利刃。”
她话音方落,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杨都尉带着两名亲兵检查完毕,下了楼。
住客们也被这番动静惊扰,陆续走出房门,聚在大堂,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惊疑与不安。
宋彦霖立刻撇下秦娘子,疾步冲到杨都尉面前,急切问道:“杨都尉,如何?可发现什么线索?窗棂上的脚印可看到了?”
杨都尉停下脚步,冷峻的目光上下扫了宋彦霖一眼,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按剑环视大堂,对带来的手下沉声道:“此处暂时无其他发现。留一队人守在此处,保护现场,禁止闲杂人等再入那两间客房,其余人,随我走!”
“走?”宋彦霖一愣,随即怒火上涌,挡住去路,“你们这就走了?人还没找到,问也不多问几句,查也不继续深查?这算什么查案!”
杨都尉脚步一顿,侧过脸,月光和火光交织下,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生硬:“现场勘查已毕,失踪者身份、关系、失踪前后情形,本官自会依律查访,案情未明之前,尔等且在此等候,不得擅自离开客栈,以免干扰官府办案,或……令自身陷于险地。”
他目光锐利地掠过宋彦霖,“明日辰时,到洛州府衙录一份详细口供,再行报备。”
说完,不再理会宋彦霖的愤懑与绿荷再次涌出的泪水,他大手一挥,带着大部分兵士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