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楼内的氛围开始隐隐躁动。
原本倚坐连廊的看客们纷纷起身,聚向栏杆,目光灼灼地投向下方斗场。
低语声、催促声、兴奋的轻笑混成一片嗡嗡的潮音。
白元怡几人也走到连廊一处空档,凭栏下望。
只见那巨大的铁笼内,除了那静立如礁的昆仑奴,对面栅栏后,多了一抹黄黑相间的身影——一头吊睛白额猛虎。
它体型硕大,却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显然饿了许久。
此刻正焦躁地在栅栏后踱步,粗重的喘息化为白气,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锁住对面的黑奴,兽瞳里尽是原始的饥渴与凶戾。
一栏之隔,一人一兽,沉默地对峙,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缓缓绷紧。
斗场正前方的高台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一名女子。
她装束与先前引路的女子相似,但更为华贵隆重。
鲛绡裙裳以金线密绣繁花,披帛乃是罕见的孔雀罗,流光溢彩。
云髻高耸,插戴的金簪步摇数量更多,造型也更奇巧,额前缀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火齐宝石,熠熠生辉。
她手执一柄玉如意,姿态娴雅,嗓音却清亮,穿透楼内的嘈杂:
“各位贵客,离本轮押注截止,尚有盏茶工夫。”她玉如意轻点下方,“此黑奴已连胜十五场,筋骨如铁,悍勇无匹,赔率一赔十,而对面的山君,已绝食七日,野性勃发,赔率一赔二十,机缘难得,欲要下注者,还请从速。”
她话音一落,四周议论声更响。
仆役穿梭于各雅间与看台,收取注筹,气氛陡然火热。
“乖乖,”宋彦霖扒着栏杆,眼睛发亮,脸上激动之色毫不掩饰,“我只在杂耍班子见过斗鸡斗狗,顶天了也就是熊罴相争,这人虎相搏……洛州城当真是什么都敢玩!”
齐凌神色平常,目光落在下方,语气淡然:“天子脚下,首重教化仁政,此等有悖人道、以人命为戏之事,自然不敢明目张胆。”
白元怡紧盯着那沉默的昆仑奴,他依旧垂首而立,铁镣沉重,裸露的皮肤上旧痂叠着新伤,在明亮的珠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眉头紧蹙,心底涌起强烈的不适:“这哪里是斗兽,分明是虐人,岂能将人置于笼中,与饿虎搏命?”
齐凌理解她的恻隐,低声宽慰:“昆仑奴天生筋骨强健,远超常人力士,且看此奴目光沉静,并非全然无备,未必会输。”
道理虽如此,但白元怡胸中那股闷气却难以纾解。
她自幼习医,祖父常言“医者仁心,敬畏生命”,眼前这**裸的、将人视同野兽的残忍娱乐,深深刺痛了她的医者本能。
盏茶时间,在窃窃私语与叮当作响的注筹声中流逝。
终于,高台上女子玉如意轻挥。
隔开人虎的巨大铁栅栏,在低沉的机括声中,缓缓向上升起。
栅栏尚未完全离地,那饿虎早已按捺不住,喉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肢猛蹬,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疾风,直扑黑奴!
腥风扑面!黑奴在最后关头猛然向左侧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开膛破肚的利爪。
虎扑落空,庞大的身躯尚未回转,黑奴竟已借着翻滚之势弹起,一个纵跃,铁钳般的双臂死死箍住了虎颈,翻身骑上了虎背!
全场骤然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与惊呼!
猛虎狂怒,人立而起,疯狂甩动、翻滚,试图将背上之人颠下。
黑奴双腿紧夹虎腹,一手死死抓住虎颈皮肉,另一手握拳,如铁锤般猛击虎头!砰砰闷响,令人牙酸。
虎啸震天,利爪疯狂向后抓挠。
嗤啦几声,黑奴背上、腿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飙溅。
剧痛让黑奴动作一滞,猛虎抓住机会,扭头狠狠一口,咬在他大腿外侧!
“嘶——”看台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黑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大腿上一块皮肉竟被生生撕下!饿虎咀嚼着带血的肉块,琥珀色的兽瞳中凶光更盛,兴奋地低吼着。
鲜血如泉涌出,黑奴脸色瞬间惨白,动作明显迟缓。
高台上,那女子依旧含笑看着,仿佛欣赏一出精彩戏剧。
押注黑奴的看客们开始躁动,咒骂声四起。
“废物!站起来啊!”
“老子的钱!”
“快打死那畜生!”
猛虎尝到血味,愈发狂暴,再次扑上,眼看就要将重伤的黑奴按在爪下。
千钧一发之际!
黑奴眼中猛然爆出一股濒死野兽般的凶光,他不退反进,迎着虎口,将仅存的力量灌注右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一拳轰入猛虎怒张的右眼!
“噗嗤!”
黏腻的破碎声。
虎眼爆裂,汁液横飞!
猛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攻势骤乱。
黑奴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强忍腿上剧痛,猛地俯身,双臂肌肉贲起如铁疙瘩,竟抓住了猛虎一条后腿!
“嗬——!”他喉间迸发出非人的低吼,腰背发力,全身旋转!
那数百斤的猛虎,竟被他抡了起来!越转越快,带起呼呼风声,仿佛一个巨大的、黄黑相间的死亡陀螺!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去!”黑奴嘶声狂吼,松手
猛虎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投石机抛出,高速旋转着,狠狠撞向边缘坚硬的铁栅栏!
“轰——!!!”
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猛虎瘫软在地,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折,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斗场内外,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黑奴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滴落在地的鲜血声,滴答,滴答。
片刻,欢呼与骂声再次炸开,有人狂喜,有人捶胸顿足。
高台上女子笑容不变,玉如意轻击掌心:“黑奴胜,清理场地。”
黑奴低垂着头,对周围的喧哗毫无反应,只是拖着血肉模糊的伤腿,踉跄着走向斗场一侧开启的小门,沉重的铁镣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很快有戴面具的杂役入场,迅速将虎尸拖走,冲刷地面,浓重的血腥味被更多的熏香掩盖。
“接下来,是今夜珍品拍卖环节。”女子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职业性的甜美。
铁笼缓缓沉降,没入地下,露出平坦的空地。
灯光似乎也调暗了些,氛围转向一种暧昧的期待。
一名身材高大的昆仑奴,用精致的金链牵着一名女子,缓缓走入场地中央。
那女子脸上覆着粉色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身上仅着寸缕——以金丝织就、缀满珍珠与各色宝石的锦缎,堪堪遮住胸口与大腿根部,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华丽得令人目眩。
裸露的肩臂、腰肢、小腿,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珠光宝气映衬下,有种脆弱易碎的美感。
“老规矩,起拍价十金,价高者得。”女子言简意赅。
“十金?!”宋彦霖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咬到舌头,“一个婢女?金子做的也没这么贵!”
齐凌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低声道:“这并非新罗婢,看她的眸色发色,当是来自极西之地的女蛮国女子。因其容貌姣好,肤白眸异,颇似佛窟壁画上的菩萨天女,故洛州人私底下称之为‘菩萨蛮’。”
“菩萨蛮?”宋彦霖好奇地伸长脖子,“你怎么看出来的?不就是白些?”
齐凌示意他细看:“国人或新罗婢,眸色多为棕黑,发色乌黑。你看她,”他声音压低,“面纱上的眼睛,在光下呈棕蓝色,宛若暮色深海,发丝也非纯黑,乃是金棕色,且天然微卷,肌肤更是比寻常国人白皙细腻数分,并非脂粉之功。”
经他指点,白元怡与宋彦霖凝目望去。
那女子静静立在场地中央,对四周投来的贪婪目光恍若未觉。
粉色面纱上,那双棕蓝色的眸子空洞地望着前方,毫无神采,仿佛精致的琉璃珠子,美丽却没有灵魂。
金棕色的长发微微蜷曲,披散在莹白的肩头。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精心装饰却失去生气的玩偶。
“菩萨蛮……都城那些公侯之家,怕也寻不出几个。”宋彦霖咋舌,“这奇异楼,手眼当真通天。”
齐凌淡淡道:“看这流程娴熟,只怕非是第一次拍卖此类蛮女了。”
白元怡抿紧了唇,心底那丝不适感再次泛起。
人口买卖,世间常见,她并非不知。
但如此**地将一个活生生的女子置于高台,如货物般任人竞价,看着周围那些面具后投射出的、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欲念目光,她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与反感。
那女子眼中的空洞,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拍卖开始,竞价声此起彼伏。
“十一金!”
“十五!”
“二十!”
“二十五!”
不过半盏茶功夫,价格已飙升至令人咋舌的高度。
最终,一名坐在三楼雅间、始终未曾露面的客人,以五十金的天价,将这名“菩萨蛮”纳入囊中。
女子被昆仑奴牵着,默默走向买主所在的方向,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眼神依旧空洞。
随后又拍卖了几样奇珍异宝:一柄据说是前朝名将佩剑的古刃,一块鸡蛋大小的夜光璧,一瓶号称能延寿的“瑶池玉露”……皆以高价成交。
楼内弥漫着金钱与**蒸腾出的灼热气息。
拍卖会结束。
几乎在最后一件宝物落锤的刹那,斗场空地再次变幻。
铁板翻转,露出早已布置好的乐台,笙箫琴瑟一应俱全。
不知从何处涌出数十名身着各色轻薄舞衣、容貌姣好的女子,随着骤然响起的靡靡之音,翩然起舞。
与此同时,楼顶高处洒落无数花瓣,纷纷扬扬,香气袭人。
转眼间,血腥残酷的斗兽场,化作了极尽奢靡的温柔乡。
白元怡几人算是见识了这“奇异楼”光怪陆离的诸般面孔。
夜色已深,坊鼓隐隐可闻,他们也无心再看这醉生梦死的景象,悄然退场,离开了这栋散发着诱惑与罪恶气息的巨楼。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夜风微凉,稍稍吹散了方才楼内熏人的甜香与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