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方才送客,帘子晃动,又有人匆匆而入。
这次是个戴着牡丹花面具、身形窈窕的女子,步伐急促。
不待开口,那药童已熟练地从柜台下取出相同的青瓷小瓶,默默递上。
女子一把抓过,丢下几块碎银,转身即走,裙摆扫起细微尘埃。
白元怡暗自心惊:“看这情形,竟有这么多人嗜此毒物……”
她想起祖父笔记中那些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成瘾者画像,胃里一阵翻腾。
齐凌未答,只淡淡道:“走吧,往前再看看,此处莫要久留。”
坊间人潮渐浓,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面具覆脸,步履悄寂,只有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明明铺面寻常,卖的似是布匹、杂货、药材,却因这氛围、这些沉默的客人,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而最奇异的,并非这些暗店与客人,而是坊市正中那座巍然矗立的建筑——奇异楼。
其占地之广,堪比豪族府邸,突兀地立于低矮店铺之间。
楼呈完美的圆柱形,高耸入夜,黑沉沉的墙体不知是何材料,光滑无窗,只在各层檐下悬着一圈圈幽蓝色的灯笼,映得楼体泛着冷光。
楼高九重,灯火通明却不见内里一丝景象,仿佛所有的光都被那厚重的墙吞没了。
匾额“奇异楼”三个鎏金大字比常匾大出三倍有余,笔划狰狞,在蓝光下闪烁不定,犹如活物。
楼前一片空旷广场,以青石板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楼上诡蓝的灯光。
此时已有不少面具客默默走向楼门,无人交谈,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更添寂寥与神秘。
“这是……”白元怡仰首喃喃,狐面具后的眼睛睁得极大。
这楼的压迫感太强,让她呼吸微窒。
齐凌收回目光,转向她:“奇异楼,洛州城内最是龙蛇混杂之地。
有人说,楼中才是真正的‘奇异’所在。”他语气平静,“可要一观?”
白元怡与宋彦霖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好奇与忐忑。
绿荷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吉祥则伸长脖子,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无需多言,眼神已说明一切。
齐凌点点头:“那便走吧。”
走近楼门,压迫感愈强。
门高两丈,乌木所制,雕刻着繁复扭曲的异兽图案,兽眼嵌着暗红宝石,在蓝光下幽幽发亮。
门前立着一熊首面具、身高七尺的巨汉,**的上身肌肉虬结,绘满靛青色图腾,在寒夜里蒸腾着淡淡白气。
他双手拄着一柄沉重的铸铁狼牙棒,一动不动,犹如门神。
几人走近,熊首人缓缓转头,面具孔洞后射出冰冷的目光,声如闷雷,震得人耳膜发痒:“入内先纳费。”
“多少?”宋彦霖昂首问,努力让自己声音不抖。
“一人一贯。”毫无起伏。
“一贯?!”宋彦霖几乎跳起来,“寻常客栈上房一日也不过百文!你怎么不直接抢!”
“嗯?”熊首人俯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面具几乎贴到宋彦霖脸上,“闹事?”声音压低,却更显危险。
宋彦霖吓得连退两步,脚跟绊到石板缝隙,险些摔倒。
齐凌伸手稳稳扶住,朝熊首人一拱手,姿态从容:“见谅,我等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壮士海涵。”
言罢,他自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枚银币——并非寻常铜钱,而是官铸银币,在蓝光下流转着柔和的色泽——轻轻放入门旁一个乌木费箱。
银币落入箱底,发出沉闷的“咚”声。
熊首人见是银币,戾气顿消,缓缓直起身,侧步让开,狼牙棒提起,又重重顿地,发出闷响,算是放行。
宋彦霖心有余悸,偷瞥一眼那骇人的图腾和狼牙棒,喉咙发干。
齐凌轻拍他肩,低声道:“走吧。”
“瞧你这点胆色。”白元怡轻笑,声音却也有些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率先带着绿荷迈过那高高的门槛。
吉祥连忙跟上。
宋彦霖强辩:“我、我那是猝不及防……谁想到他那么凶……”声音渐低,也快步入门。
齐凌最后步入,回头看了一眼那重新如雕像般矗立的熊卫,眼中掠过一丝思量,随即转身,身影没入楼内光影之中。
门内景象,让所有踏入者瞬间失语。
楼内竟是完全中空的结构,仰首可见极高处一片圆形夜空,墨蓝深邃,几点寒星闪烁。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用粗如儿臂的铁栅栏围起的圆形斗场,栅栏乌黑,泛着冷硬光泽。
场中此刻立着一人,那是个全身黝黑如炭、身高八尺的巨汉,乱糟糟的、沾满污垢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庞,只能看见一双在发隙间偶尔闪过的、野兽般的眼睛。他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破烂不堪、仅剩半截的胡裤,露出精壮如铁的上身和双腿。黑色皮肤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积累着厚厚的黑色血痂,有些伤口还微微渗着血珠。他双腕、脚踝都扣着沉重的铁镣,铁链拖在地上。只是静静站着,一股蛮荒凶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斗场上空,不知用什么方法,悬空吊着一颗足有婴儿头颅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却足够照亮整个斗场的乳白光晕。
大珠周围,又环绕着数十颗略小的明珠,星罗棋布,将这座奇异的楼内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却又因那珠光的质感,弥漫着一层朦胧梦幻的氤氲。
这份奢华,已非寻常富贵可言。
围绕斗场的,是层层升起的环形看台,以乌木搭建,每层都设有数十张黑漆小案,案边坐着形形色色、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他们或倚或坐,姿态各异,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的斗场,偶尔低声交谈,声音汇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不少身着轻薄纱丽、戴着狐兽面具的侍女穿梭其间,她们身姿曼妙,手托金盘,为客人斟酒添果,动作轻盈无声。
楼内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酒香、果香、脂粉香,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微微头晕的熏香。乐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幽渺的琵琶与胡笳交织,旋律诡谲,撩拨人心。
“那是……昆仑奴?”白元怡低语,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轻。
她读过记载,南海以西有昆仑族,肤黑如墨,身强力壮,常被贩为奴,但亲眼见到如此形貌、如此处境之人,心中仍是一震。
“不错。”齐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静无波,“而且不是寻常昆仑奴,看他的体格、伤痕,应是斗奴。”
“斗奴?”
“以此楼为赌局,押注斗奴胜负生死。”齐凌简短解释。
此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一名女子袅袅走来。
她梳着极其繁复的高发髻,金簪玉钗密插,髻心一朵硕大的金丝芙蓉,颤颤巍巍,身上竟穿着近乎透明的鲛绡无袖长裙,披着嫣红披帛,雪白的脖颈上套着一个缀满宝石的黄金项圈,毫无遮挡的纤细腰肢系着一圈金银相交的珠链,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左手臂套着数个精致的金钏,右手腕戴着一串细金铃镯,举手投足间,铃声叮咚,幽香浮动。
她的脸未被面具完全遮盖,只以金丝面帘半掩,露出的部分肌肤如羊脂白玉,眉眼精致如画,唇色嫣红。
即便不看全貌,单这一身异域装扮,那摇曳生姿的步伐,那眼波流转间的风情,已足以摄人心魄。
宋彦霖瞥开视线,耳根发烫,不敢将目光落在那片雪肤上。
吉祥却看得眼睛发直,嘴巴微张,直到绿荷狠狠掐了他胳膊一把,才痛得回过神,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女子已至近前,温言软语,声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几位郎君娘子,是初次来奇异楼?有何需求?”
她目光在几人面具上轻轻扫过。
白元怡不知如何作答,下意识地看向齐凌。
齐凌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些许,从容道:“正是初至宝地,慕名而来,还请姑娘指点一番,何处可稍歇观览?”
女子了然,嫣然一笑,眼波盈盈:“原来如此,请随我来。”
她转身引路,腰肢轻摆,珠链轻晃,铃声悦耳,留下一路香风。
她带着几人登上二楼。
二楼是一圈环绕的连廊,廊边设矮栏,可凭栏俯瞰下方斗场。
此刻廊上或坐或站,亦有不少戴面具的客人,有的怀中抱着与引路女子装扮相似的美人调笑,有的独自倚栏,沉默地望着下方。
气氛比一楼更显私密,也更暧昧。
二楼全是房间,门扉紧闭,每扇门前都静静立着一名戴狼头面具、身着黑色劲装的小郎君,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如同守卫。
引路女子走至一扇标记为“二十八”的乌木门前,门侧狼面侍者微微躬身。
女子推开房门,侧身柔声道:“几位可在此雅间歇息,案上有茶点,窗外可见斗场景致。若有其他需求……”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吩咐门外狼奴即可,自然,楼中一切服务,皆需付酬。”
“多谢姑娘。”齐凌客气道,递过一小块碎银。
女子纤指接过,指尖似不经意拂过齐凌手背,轻笑一声,眼波更媚:“郎君客气了。”
她将几人送进房间后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门一关,楼内的喧哗乐声顿时隔远,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房间不大,布置却极精致。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图案繁复艳丽。
中央一张黑漆矮案,设四个锦垫。
案上紫砂茶具齐全,并四碟精巧点心。
一侧有屏风,隐约可见后面设有卧榻。
最引人注目的是临“窗”——那并非真正的窗,而是一整面水晶镶嵌的透明墙壁,望去,正对下方斗场,视野极佳,却因特殊处理,外面应无法看入内。
白元怡摘下狐面具,长长舒了口气,走到案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紫砂杯壁,似乎还没有从刚才一连串的震撼中完全回神。
楼内的奢靡、斗奴的悍野、那女子的妖娆……一切都冲击着她自幼熟悉的礼教世界。
绿荷也摘下面具,脸上红晕未退,气鼓鼓地瞪着吉祥:“好看吗?”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恼意。
“什、什么?”吉祥还有些恍惚,手里攥着胖娃娃面具。
“你刚才眼睛可没离开过人家!魂都丢了!”绿荷越说越气,背过身去。
吉祥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我就是好奇,从未见过那般打扮……纯属好奇!”他求救般看向宋彦霖。
宋彦霖此刻也已摘下面具,正打量着房间,闻言嗤笑:“没出息的东西。”
自己却也忍不住回想那女子惊人的身段,忙清咳一声掩饰。
齐凌最后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平静的脸。
他走到水晶壁前,负手望着下方依旧静立的昆仑奴斗士,缓缓道:“那女子是新罗婢。”
“没错,”宋彦霖接口,语气带了点卖弄,“齐兄当真是好眼光,都城那些公侯之家,谁私下不养几个新罗婢?听闻她们不只容貌姣好,更精通歌舞乐艺,柔顺解意……”
他忽然意识到白元怡在场,声音渐低。
“哦?”白元怡抬眼看他,唇角微勾,眼中却无笑意,“如此说来,宋郎君对此道甚是熟悉?莫非也曾在府中蓄养?”
宋彦霖被她眼神一刺,莫名起了逆反心,梗着脖子顶撞:“养没养与你何干?就算养了,你又能如何?”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却又拉不下脸收回。
白元怡心头火起,冷笑一声:“我是管不着,宋郎君既有这般闲情逸致,逃什么婚?在宋府之中,终日沉醉新罗婢的温柔乡里,岂不美哉?何苦出来奔波,还连累旁人!”
她想起这一路宋彦霖的种种莽撞,怒气更盛。
齐凌见二人剑拔弩张,无奈扶额:“二位……”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可要看看斗兽?听闻片刻后便有一场。”
一听“斗兽”,宋彦霖刚到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好奇心占了上风:“斗兽?是和什么斗?猛虎?黑熊?”
齐凌目光转向下方斗场,语气平淡:“看看便知。”
他走到墙边,拉动一根垂下的丝绳。
很快,门外传来轻叩,狼面侍者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贵客有何吩咐?”
“劳烦送些酒水,再问问下一场何时开始。”
“是,下一场在一炷香后,昆仑奴对饿豹,酒水即刻送来。”
侍者脚步声远去。
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余楼下隐约的乐声。
白元怡别开脸,望着水晶壁外出神。
宋彦霖也讪讪地坐到垫子上,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食不知味。
绿荷依旧气呼呼的,不肯看吉祥。
吉祥垂头丧气,蹭到角落站着。
齐凌暗自摇头,重新戴上面具,也走到壁前,与白元怡并肩而立,望着下方那个静静等待命运的黑奴,目光深远。
楼内香气袅袅,乐声靡靡,光影交错。
在这极致的奢华与喧闹之下,却涌动着更为原始而残酷的**与挣扎。
洛州城的夜,还深得很。
而这座奇异楼,仿佛只是这座城市深不见底的秘密中,一个华丽而狰狞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