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直至宵禁将至,坊鼓将响,才依依不舍回到云来居。
脚步都有些飘浮,不知是累的,还是被那些奇景炫的。
客栈内灯火温馨,喧哗已歇了大半。
柜台后,早先那位美妇人——秦娘子——正在拨弄算盘,玉指纤纤,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
珠算声清脆规律,在静谧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见他们回来,她抬眼笑问,眼波柔软:“几位郎君娘子,玩得可尽兴?”
宋彦霖朗声道:“洛州果然不凡,好玩极了!那些戏法,啧啧……”
秦娘子莞尔,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眼波酥软得能将人化开:“尽兴便好,天色不早,各位早些歇息,热水稍后让伙计送上来。”
她声音温软,不似本地特有的绵糯口音。
齐凌客气一笑:“有劳秦娘子。”
美妇人咯咯轻笑,摆了摆手,腕间玉镯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她又低头算她的账,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微垂。
上楼时,木梯吱呀轻响,白元怡悄声问齐凌:“你认得她?”
“住过几回,算是面熟,她是这儿的老板娘,大家都唤她秦娘子。”齐凌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原是江南人,不知为何来了洛州,独自经营这客栈。”
白元怡轻轻“哦”了一声,回头瞥了一眼柜台后那抹窈窕身影,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好奇,却也未再多问,各自回房。
待几扇门相继关上,秦娘子抬首望向空荡荡的楼梯,手中算珠停住,眉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色,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落地。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已拆开的信,就着烛光又看了一遍,秀眉蹙得更紧,半晌,才将信纸凑近烛火,看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宵禁后的洛州城,亦如他处般沉入昏暗寂静。
各坊坊门紧闭,长街空旷,只有巡城的兵卒脚步声在各坊墙外回响,整齐划一,透着肃杀。
更夫敲着梆子,沙哑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在街巷间飘荡。
不同的是,今夜巡卫似乎比都城更密,甲胄碰撞之声此起彼伏,火把的光影在坊墙上晃动。
领队的队长身形魁梧,按住腰间刀柄,低声对副手道:“五月时间又至,这几夜都警醒些,一有动静,立即行动。”
副手肃然称是,转身对身后兵士喝道:“眼睛都放亮些!加强戒备!”
声音在空寂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很远。
……
翌日一早,晨曦微露,坊门刚开,几人在客栈用过朝食,便又要出门。
朝食是热腾腾的胡麻粥和蒸饼,佐以腌渍的菜蔬,宋彦霖吃了三大碗,吉祥也狼吞虎咽。
临行时,秦娘子笑盈盈从内间转出,今日她换了身水绿色襦裙,外罩杏子黄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衔珠金钗,更显明媚。“几位又要去逛?”
她声音温软,目光在几人面上一一扫过。
齐凌礼貌回应:“洛州有趣,想多留两日,四处看看。”
秦娘子眼眸流转,目光尤其在白元怡与绿荷身上停了停,柔声道:“两位娘子生得这般容貌,出门在外,还须多加小心,南市那边……到底杂了些。”
她语气恳切,不似客套。
白元怡心头微动,颔首道:“多谢秦娘子提点。”
秦娘子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款款转身,裙裾轻旋,回到柜台后,拿起抹布慢慢擦拭台面。
几人只当是寻常关切,并未多想,兴致勃勃又上了街。
晨光中的洛州城另有一番气象,店铺陆续卸下门板,小贩推着车叫卖早食,行人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晨露的气息。
他们信步又至南市,白日的南市虽不及夜晚喧腾,却另有一番忙碌景象。
驼铃声声,载满货物的驼队缓缓穿过街道;胡商店铺大开,陈列着闪闪发光的珠宝、色泽艳丽的毛毯、造型奇特的银器、香气浓郁的香料;胡语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仍是胡商主导,店铺里多是胡货,连招幌上的字都是曲曲弯弯的异国文字。
白元怡被一家胡衣铺吸引,带着绿荷走了进去。
铺内挂满各色胡服,用料、刺绣、纹样皆与汉服大异,她为绿荷挑了一身绯红色窄袖翻领胡袍,配同色长裤和牛皮小靴。
绿荷起初扭捏,换上后却显得利落飒爽,腰肢束得纤细,整个人精神焕发。
吉祥眼睛一亮,看得有些发直。
“绿荷,你这身打扮……不太一样。”他憨憨地说。
绿荷脸颊微红,转身对着铜镜打量,镜中少女明眸皓齿,胡服勾勒出刚刚长成的身段:“哪儿不一样?”
吉祥挠头,憋了半天:“说不上来,就是……就是好看。”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根。
宋彦霖瞧他那傻样,抬手就在他后脑敲了一记,笑骂:“瞧你这点出息!”
“哎哟!郎君又打我!”吉祥抱头嘟囔,却忍不住又偷瞄绿荷。
“没出息。”宋彦霖白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绿荷两眼,心道这丫头打扮起来倒真不赖。
绿荷察觉两人目光,脸更红了,忙躲到白元怡身后。
离开衣铺,几人继续闲行。
齐凌一路指点,如数家珍:“南市虽为胡人聚集,规模却不小于东市,三千余肆、百余坊,各有区分。昨夜所去是百戏坊,以杂耍戏法为主,夜间最热闹。此外还有胡食坊——里面胡饼、毕罗、三勒浆最是地道;胡衣坊就如方才那家;术士坊则多星相、占卜、符箓之流;还有卖牲口的、卖奴婢的、卖兵器的……五花八门。”
白元怡听得入神,眼中满是钦佩:“齐大哥懂得真多,像是洛州本地人一般。”
齐凌含笑摇头,语气温和:“不过因缘际会,多来几趟罢了,走得多了,自然熟些。”
宋彦霖见二人并肩细语,白元怡仰脸倾听,齐凌侧首低语,心中莫名泛堵,一股说不清的不悦涌上。
他硬生生挤到两人中间,手臂故意撞开齐凌,嗓门提高:“这有何难,多玩几日你也知道!南市不就胡人多些、东西怪些嘛!”
白元怡被他挤得一个趔趄,蹙眉瞪他,眼中带恼。
齐凌则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忍笑道:“宋兄说的是,不过,还有一处地方,宋兄或许不知。”
“何处?”宋彦霖梗着脖子问。
齐凌缓步前行,声音压低几分:“听说南市深处,还有一处‘奇异坊’,仅戌时后方才开放,至子时即散,那里能买到许多市面罕见的物件,也能打探到寻常渠道难获的消息。”
他顿了顿,“前番浑元珠的传闻,最早便是从此坊流出。”
“黑市嘛!”宋彦霖脱口道,随即意识到声音太大,忙左右看看。
齐凌笑而不语,默认了。
白元怡眼珠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扯了扯齐凌的袖子:“齐大哥,不如今夜我们去瞧瞧?既然来了,总要见见世面。”
宋彦霖也忘了方才的不快,连连点头,兴奋道:“好啊!我倒要看看,这黑市能黑到什么地步!”
戌时方至,坊鼓未响,几人便已按捺不住,直奔奇异坊。
越往南市深处走,灯火越稀,行人越少,街道越窄。
最后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口无灯,只尽头隐约有光。
在坊口,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孤零零支着,摊主是个佝偻老者,默默摆弄着手中一张狰狞的鬼面。
齐凌停下,买了五张面具:白元怡的是白狐面,绿荷是青鸟,吉祥是憨笑的胖娃娃,宋彦霖是怒目金刚,他自己则选了一张毫无特色的木然灰面。
“此处鱼龙混杂,面目遮掩些为好。”他一边分发,一边低声道。
白元怡会意,接过冰凉的狐面具戴上,眼前世界顿时被局限在两个孔洞之后,呼吸微促,有种奇异的匿藏感。
一入奇异坊,气息顿异。
街道不宽,两旁店铺门面低矮,招牌陈旧,却都透出昏黄灯光。
人流较百戏坊更稠,但异常安静——往来者大多覆着面具,造型诡奇:修罗、夜叉、狐狸、骷颅……沉默地行走,脚步轻悄,只闻衣袂窸窣。
无人高声谈笑,只有压低的、模糊的耳语断续飘来。
空气中飘散着陈旧的灰尘味、隐约的药草气,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暗香。
两旁铺面外观寻常,所售之物却暗藏玄机。
齐凌指向左手一家药铺,铺门半掩,柜台上只摆着几样常见药材,掌柜的是个干瘦老者,也戴着半截面具。
“看那药童递出的药瓶。”他声音几乎贴在白元怡耳畔。
白元怡凝目望去。
一个戴着猴面的客人匆匆而入,不多言,只比了个手势。
药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面无表情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瓶身无字,只绘着一朵妖娆的花朵。
“有何特别?”她也压低声音。
“瓶上纹饰是阿芙蓉,此铺所售,正是阿芙蓉丸。”
“阿芙蓉是何物?”宋彦霖凑过来问,金刚面具后的眼睛睁得很大。
白元怡接话,声音微沉:“其花未开时可治痢疾,果壳亦能止痛,医书中略有记载。”
“既是药材,有何稀奇?还神神秘秘的。”宋彦霖不以为然。
齐凌目光扫过街道,确认无人留意,才低声道:“阿芙蓉果实浆汁所制膏丸,焚后生烟,能令人幻境迭生,飘飘欲仙,故在此坊亦称‘忘忧草’。其果实、膏、丸皆列为官禁之物,私售者重罚。”
宋彦霖嗤笑:“不过致幻之物,权贵宴饮时助兴的玩意儿罢了,何至严禁?五石散不也盛行?”
白元怡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微微收紧。
她侧首,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我曾见阿翁笔记中提及,阿芙蓉之性,与五石散不同。少量用之,可使人麻木无觉,痛楚暂消,边镇军医偶用于重伤刮骨;但若久服多食……”她顿了顿,“便会成瘾难戒,形销骨立,神智昏乱,为求一丸,卖儿鬻女、杀人越货亦不惜,其害……犹甚于五石散。”
齐凌颔首,面具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正是。五石散成瘾,多伤自身;阿芙蓉之瘾,却往往累及家室,祸延街坊。且更难戒除,一旦沾染,多半毁了一生。”
宋彦霖闻言,不禁咽了咽口水,五石散之害他素有耳闻,都城几个世家子弟便是因此败了家业,这阿芙蓉竟更可怖。
他看向药铺中——方才那猴面客人已揣着瓷瓶匆匆而出,脚步虚浮,背影透着一种急不可耐的渴求。
“难怪你说此处无所不有……”宋彦霖喃喃,心底发寒。
“不止货物,”齐凌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惊心,“消息、人命、**、官爵、仇怨……皆可在此交易,只要付得起价码。”
几人至此方悟“奇异”二字的真意。
这里的光怪陆离并非表面热闹,而是深植于阴影之中的交易与**。
也终于明白为何人人遮面——这等阴私勾当,自需掩人耳目,出了此坊,便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