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元怡用树枝细致地拨弄着那片翻新的泥土,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骨渣、肉屑或不同寻常的织物纤维,最终却一无所获。
她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浮尘,眉宇间笼上一层挫败的阴霾。
“清理得太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她声音低沉,“如今,死者骸骨已现,凶手指向明确,甚至这可能的行凶地也找到了,偏偏缺少那最致命的一环——能将道善与这一切紧紧拴在一起的、无可辩驳的铁证。”
宋彦霖还是头一回见她流露出这般沮丧无力的神情,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莫名地不好受。
他走上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笃定:“只要作过恶,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天网恢恢,我们只需耐心、细致地找下去,一定能找到。”
白元怡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此刻异常干净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平日的玩世不恭或戏谑,只有纯粹的信任与鼓励。
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像一道暖流注入心田,驱散了心头的些许阴霾。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光亮:“你说得对,只要做过,必有痕迹,我们继续找!”
两人再次投入对林地的细致搜寻。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的追踪也在悄然进行。
齐凌一路尾随道善返回松岩寺,只见道善径直回到自己禅房,片刻后出来时,背上已多了一个崭新的竹编背篓,里面隐约可见黄裱纸、线香、木鱼等做法事的物件,上面盖着一块青布。
看到那背篓,齐凌心中豁然开朗!先前与白元怡推测凶手搬运尸块的方式,此刻终于有了具体的形象——正是用这种不起眼、在寺庙中又最平常不过的背篓!谁能想到,慈悲为怀的僧人背篓里,装的竟是血腥的尸块?
道善走出房门,院中已有几位僧人同样背着背篓等候。
他神色如常,对众人合十道:“几位师弟,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几人结伴,再次往后山池塘方向行去。走在后面的一位僧人瞥见道善簇新的背篓,随口问道:“师兄,您换新背篓了?”
道善脚步未停,呵呵一笑,语气轻松自然:“诸位师弟都知道,贫僧时常需下山为信众做法事,背篓磨损得快,前几日那旧篓底子快散了,便新备了一个。”
旁边几位僧人立刻附和,语带恭维:“师兄为我寺香火奔波劳碌,实在辛苦!”
“是啊,师兄悲悯为怀,实乃我辈楷模,堪称当代活佛!”
隐在暗处的齐凌听得几乎要嗤笑出声——这奉承拍马的功夫,与名利场中的钻营之辈,竟别无二致。
一行僧人来到池塘边,面对一池幽水与方才打捞骸骨的狼藉现场,盘膝坐下,敲响木鱼,闭目诵起超度经文。
梵音袅袅,神情肃穆,只是不知这份“诚心”背后,究竟有几分是对亡魂的悲悯,又有几分是为求心安的伪装?
林间,白元怡与宋彦霖的搜寻依旧没有突破性进展。
时近正午,秋阳透过枝叶洒下,晒得人有些口干舌燥。
宋彦霖抹了把额角的细汗,指着山脚下一处隐约可见的屋舍轮廓:“去那边看看吧,或许有人家,讨口水喝,找了这大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
白元怡也觉口渴,点了点头,两人便朝山脚走去。
走近才发现,那并非有人居住的屋舍,而是一栋早已荒废的土坯房。
屋顶瓦片残缺,梁木歪斜,布满蛛网,门窗朽坏,一派破败萧瑟。
宋彦霖大失所望:“原来是间废屋,白跑一趟,还不如回寺里讨碗茶水呢。”
白元怡的目光却被地面吸引。
房前荒草丛中,有几处明显被踩踏倒伏的痕迹。
她顺着痕迹望向屋檐下,那里堆积着经年的尘土,而此刻,尘土之上,赫然印着几枚清晰凌乱的新鲜脚印!
“有人来过,”白元怡低声道,神色警惕起来,“而且是不久前。”
宋彦霖也看到了那些脚印,好奇心起,抬脚就想往里走:“进去瞧瞧?”
“别动!”白元怡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死死锁在屋内昏暗的角落,“你看里面……”
宋彦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屋内光线尚可的一角,一个身影歪倒在地,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从发丝缝隙中直勾勾望出来的眼睛——空洞、涣散、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正直愣愣地“盯”着门口!
“什么东西!”宋彦霖吓得往后一跳,心脏狂跳。
“是死人。”白元怡的声音异常冷静,与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形成对比。
“……现在怎么办?”宋彦霖定了定神,问道。
白元怡快速扫视女尸与地面的脚印,迅速做出判断:“我留在这里看着现场,你回城找陈班头。另外……”她略一思索,“帮我带些东西来:用细筛筛过的、最细腻的草木灰,还有上好的宣纸。”
“好!”宋彦霖应得干脆,转身就要跑,刚迈出两步,却又猛地停住。
他弯腰,从长靴内侧抽出一柄带鞘的短匕首,返身塞到白元怡手里。
“你……一个人在这儿,小心点。”他语气有些别扭,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拿着防身,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对,别管别的,赶紧跑!”
白元怡握着那柄还带着他体温的匕首,微微一怔,抬眼看他,阳光下,他额角还有未干的汗珠,神情是少见的严肃与担忧,一股复杂的暖意悄然涌上心头。
她没有推辞,将匕首紧紧握在掌心,轻轻点了点头:“……你也小心。”
宋彦霖见她收下,似乎松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发力,朝着县城方向疾奔而去,蓝色衣袍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
白元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将它仔细收好,定了定神,她开始绕着废屋仔细勘察。
这只是间单间的土屋,构造简单,应是昔日供路人歇脚或猎人暂避风雨之用,久无人至,自然破败。
四周杂草丛生,除了门口那一串指向屋内的杂乱脚印,再无其他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说明,此地已荒废许久,近期才有人踏足。
她站在门口,借着屋顶漏洞投下的光线,仔细打量屋内的女尸。
尸体呈左侧俯卧状,右手压在身下,左手垂落在地,双腿蜷曲,虽然面容被乱发遮掩,但身上那件质地轻薄、颜色俗艳的纱衣……白元怡心头猛地一沉!
这衣物的款式、质地,与两日前在风娘子衣柜中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她虽未见过风娘子本人,但此刻心中已有了九分断定——屋内这具新鲜的女尸,十有**就是失踪的暗娼风娘子!那么,池塘底那具残缺的骸骨,其身份几乎可以锁定为村女周鱼儿。
目光移向尸体倚靠的那根支撑屋梁的木柱,柱身沾染着鲜红的血迹。
看这情形,风娘子很可能是自行撞柱而亡,可她为何会死在这里?她的死,与周鱼儿的被害,究竟有无关联?是灭口?是同谋内讧?还是另有隐情?
重重疑云笼罩心头。
白元怡知道,许多答案,必须等仔细验看过尸体后才能浮出水面。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人语,宋彦霖一马当先冲了回来,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县令陈其论、班头陈锋、仵作李师傅以及几名衙役。
宋彦霖跑到白元怡面前,先将一个水囊和一张用油纸包着的烧饼塞给她:“先喝口水,垫垫肚子。”
白元怡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清凉的水缓解了干渴,烧饼却无心去吃。“东西带来了吗?”
宋彦霖看向身后的陈锋。
陈锋上前,将一个蓝布包袱递给白元怡:“按白郎君吩咐,都备齐了。”
白元怡这才转向陈其论,依礼拱手:“陈明府。”
陈其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短短数日,辖区内接连爆出两起命案,其中的碎尸简直骇人听闻!这对他期盼已久的升迁考核,无疑是毁灭性打击。
他强压着烦躁,看向废屋:“本官听说……此处又发现一具尸体?”
“是。”白元怡侧身,指向屋内,“就在那里。”
陈其论急于查看,抬脚就要往里冲。
“明府且慢!”白元怡急忙出声制止。
陈其论收住脚步,不悦地皱眉:“又怎么了?”
白元怡指向门口地面那些凌乱的脚印:“请稍候片刻,容我先将痕迹固定下来。”
说罢,她解开包袱,取出里面装着的、筛得极细的、灰黑色的草木灰。
她蹲下身,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将灰粉均匀而轻薄地洒在那些脚印之上。如同变戏法一般,原本在尘土中若隐若现的脚印,瞬间变得清晰无比,甚至连鞋底磨损的纹路、特殊的花样都纤毫毕现!
有些脚印相互交叠,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一枚相对小巧的脚印被另一枚大脚印大半覆盖,却仍顽强地露出了半个前脚掌的轮廓。
白元怡指着那半个小巧的前掌印,分析道:“这枚小脚印,步幅窄,足弓浅,前掌受力明显,且脚尖微微内收,应是女子所留。而覆盖其上的大脚印,步幅宽,落脚有力,脚掌外缘磨损较重,行走时脚尖可能外撇,因此未能完全盖住下面这枚,留下了这半个前掌。”
陈其论盯着那些清晰的灰黑色印记,尤其是那枚完整的大脚印,沉声道:“这大脚印的主人,必是男子无疑。”
“正是。”白元怡点头,又从包袱中取出雪白的宣纸,轻轻覆盖在一个最清晰完整的大脚印上,用手掌缓缓抚平,让宣纸与沾满灰粉的脚印紧密贴合。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揭起宣纸,对着光线轻轻一吹——
一个清晰无比的黑色脚印拓印,赫然呈现在洁白的宣纸上!连鞋底纹路的细微转折都清晰可辨!
这一幕让旁边的陈锋忍不住低声喝彩:“妙啊!白郎君此法,神乎其技!竟能将脚印如此清晰地‘取’下来!”
白元怡有些赧然:“此法并非在下独创,乃是前人智慧。若有更细腻的、接近墨粉的灰烬,效果当更好,甚至能拓下更精细的纹路。”
陈其论看着宣纸上的拓印,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振奋的光芒:“有了这鞋印拓本,只要找到嫌疑人,对比其鞋底,凶手便无所遁形!”
“明府所言极是。”白元怡肯定道,并指着地上经草木灰凸显出的所有脚印,“请看,此处脚印虽显凌乱,但仔细分辨,除了那枚女子的小脚印外,其余所有脚印,无论大小、花纹、磨损特征,皆出自同一双鞋!也就是说,近期出入此地的男子,只有一人。此人,必与屋内女子的死脱不了干系!”
“哈哈哈!好!好!”陈其论连日阴郁的脸上终于绽开笑容,仿佛看到了破案升迁的曙光,“有此铁证,何愁凶徒不现形!白郎君,你立了大功!”
白元怡侧身让开通道,神色却依旧冷静:“明府,现在可以进去了,但请诸位务必小心,勿要破坏屋内其他可能存在的痕迹。”
陈其论收敛笑容,整了整官袍,第一个迈步,踏入了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屋。
阳光从破顶漏下,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墙角那具无声诉说着秘密的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