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四人汇合。
陈锋听得白元怡所述,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拔腿便往县衙疾奔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他已带着十几名精干衙役,携着绳索、竹篙等物,匆匆折返。
池塘边,众衙役褪去外衫,相继跃入水中。
夏日的池水并不算很凉,水波被搅动得浑浊不堪。
不多时,一名衙役探出水面,手中高高举起一物——那是一个沾满黑色淤泥、眼洞空洞的头颅骨!紧接着,手臂骨、腿骨、肋骨……一块块惨白的骨骸被陆续捞出,堆放在岸边的油布上,在阳光下泛着森然的光泽。
白元怡在池畔清理出一片空地,不顾污秽,将那些骨骼依人体结构仔细拼凑、排列。
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幅残酷的拼图。
渐渐地,一具基本完整、唯独缺失了脊椎部分的骨架,呈现在众人眼前。
骨骼纤细,某些部位还粘连着未剔净的暗红色肉丝,散发着浓重的泥腥与隐约的腥臭气息。
目睹此景,饶是见多识广的衙役,也忍不住倒吸凉气,背脊发寒。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道善领着几名僧人匆匆赶到后山,一眼便望见那具拼合的白骨与满地狼藉。
几名年轻僧人顿时面无人色,惊骇得连退几步。
道善脸上亦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震惊与悲悯的神情,他快步上前,声音发颤:
“阿弥陀佛!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佛门清净之地,怎会有……会有如此骇人之物?!”
宋彦霖早就按捺不住,冷哼一声,语带讥讽:“怎么回事?大师您……难道不是最该心知肚明的人么?”
白元怡在狠狠踩了他一脚,低喝:“噤声!”
道善转向宋彦霖,眉头紧蹙,眼神纯然是不解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这位施主何出此言?贫僧一直于前殿为信众解惑,闻听衙役到来,才与师弟们赶来查看,此前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身后一名僧人也急忙帮腔:“是啊官爷!我们听到动静才过来的!之前绝不知情!”
陈锋目光如刀,死死锁在道善脸上,对身后衙役沉声下令:“松岩寺范围内惊现人骨,疑涉命案!给我搜!寺内每一间禅房、每一处角落,仔仔细细,不得遗漏!”
衙役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朝寺庙涌去。
“道善师兄!这、这如何是好……”一名僧人惶急地看向道善。
道善却已恢复镇定,他捻动佛珠,对师弟们露出一个安抚的、近乎悲悯的微笑:“阿弥陀佛,既出此事,便让官爷们查吧,我佛门弟子,身正不怕影斜,查个清楚,也好还我佛门清净。”
他语气坦然,姿态磊落,仿佛真的问心无愧。
他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让白元怡心头警铃大作。
道善敢让衙役大肆搜查,必是早已将一切痕迹抹除殆尽。
看着道善那在阳光下显得近乎圣洁的淡然笑容,白元怡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此人杀人剔骨、分尸抛荒之后,竟能如此泰然自若!他披着袈裟的皮囊下,究竟是佛,还是魔?
对从寺中搜出直接证据,白元怡已不抱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骨骸上。
骨骼拼合后,更多细节暴露出来:肋骨上有数道清晰的、由利器砍斫留下的凹痕与裂缝;
耻骨与大腿骨连接处的断面粗糙不平,显是反复多次砍劈所致;
双手双足的指骨、掌骨、跖骨大量缺失;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头骨后部——那里布满了数道放射状的、如同碎裂瓷器般的星芒状裂痕,显然是被某种沉重而尖锐的物体,多次猛力击打所造成。
“死者……是生前遭人用重器反复猛击后脑致死。”白元怡的声音在寂静的池塘边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分尸工具,应是日常所用的厚背菜刀一类,并不十分锋利,故而留下了反复砍凿的痕迹。”
道善在听到“反复猛击后脑”时,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光,但转瞬即逝,面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沉痛。
“可能判断出,这究竟是周鱼儿,还是风娘子?”陈锋急切问道。
白元怡摇头:“二人年纪相仿,皆未生育,仅凭骨盆形态,难以区分。”
陈锋面露失望:“若能确认身份,锁定真凶便容易多了……”
白元怡没有气馁,她俯身,几乎将脸贴到骨骼上,一寸寸仔细检视。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左侧小腿的胫骨上——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骨骼纹理融为一体的陈旧裂痕,是愈合后的痕迹。
“陈班头!”她立刻抬头,“快派人去周村,询问杨三娘,其女周鱼儿左小腿是否曾有过陈旧性骨折或严重摔伤!若无,再速去打听风娘子有无类似旧伤!”
这可能是确认尸源的关键!陈锋精神一振,立刻指派两名得力手下,飞马前往周村。
白元怡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依旧捻珠诵经、仿佛超然物外的道善身上。
心中那股一定要将此人绳之以法的执念,燃烧得愈加炽烈。
她不再看那张伪善的脸,对宋彦霖和齐凌道:“我们走。”
道善的目光追随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毫无波澜的、冰冷的笃定。
陈锋依据白元怡等人的推断,心中也已将道善列为头号嫌犯,此刻对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只冷着脸指挥衙役将骨骸小心收敛,准备带回县衙作进一步检验。
一众僧人看着衙役们抬走白骨,面面相觑,惶惑不安。
“道善师兄……这、这池塘里怎会藏有尸骨啊?”
道善闭目,长诵一声佛号,再睁眼时,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悲悯:“阿弥陀佛……无论这位施主因何遭此劫难,既在我寺范围发现,便是我佛门一段因果,晚些时候,召集众僧,为这位不幸的施主做一场超度法会吧。”
几位僧人闻言,纷纷合十称是,看向那恢复平静却似蕴藏着无限诡异的池塘,口中不住默念经文。
松岩寺内,衙役们的搜查正如火如荼,翻箱倒柜,惊起尘土飞扬。
一个小沙弥惊慌失措地跑到方丈室外,对着紧闭的门扉颤声禀报:“住持师父!寺里来了好多官差,到处翻找,不知在寻什么……”
屋内,木鱼声停顿了一息,随即又“笃、笃、笃”地继续响起,苍老的声音平静无波:“由他们去吧。”
小沙弥愣了愣,只得合十退下。
后山密林深处,白元怡与宋彦霖仔细搜寻着每一寸土地。
“若凶手是在此林中杀人,那么分尸处也必在附近。”白元怡用一根树枝拨开茂密的草丛,目光锐利,“大量血迹浸染土壤,绝非轻易能掩盖,凶手会如何处置?”
“这还不简单,”宋彦霖道,“把那片土铲了扔掉便是。”
齐凌此前已与他们分开去跟踪道善,此刻不在近旁。
只见白元怡兀自分析道:“铲走染血土壤,势必留下一块与周围截然不同的空地,太过显眼。”
“嗯……”白元怡蹙眉沉吟,“若道善并非在林中分尸,那会在何处?”
一时难有头绪。
白元怡眼睛一亮:“齐大哥去暗中跟踪道善,确是步好棋,或许能发现端倪。”
“那我们也别闲着,”宋彦霖道,随即又想起什么,看向白元怡的侧脸,语气带上一丝好奇,“喂,白元怡,你整日与那些……东西打交道,当真不怕?”
白元怡拨草的动作未停,随口道:“起初也怕,后来见得多了,便只想着如何从它们身上找到真相,也就不怕了。”
宋彦霖侧头,看着她专注而沉静的侧颜,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你……为何会走上验尸这条路?”
白元怡终于停下,找了块略干净的石头坐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脚踝,目光投向林叶间隙的天空,声音平缓下来:“起初,只是常偷偷去城中的济善堂,帮付不起诊金的穷苦人看病。一来磨炼医术,二来……也算积些功德。”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有个常唤我‘阿姐’的小女孩,被人活活打死,凶手却诬她是自己失足摔死。为了替她讨回公道,我第一次……动手验看了尸身。从那以后,但遇不平,但凡我能帮上忙的,便替那些蒙冤的、无助的苦主验伤、验尸。”
这是宋彦霖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些往事。
原来她那令人畏避的“癖好”,背后竟是这般缘由。
心中那份因陌生而产生的膈应与轻视,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敬意与怜惜的情绪。
“白太医……他们不反对么?”他轻声问。
白元怡嘴角微弯,露出一丝带着暖意的笑:“我娘自是反对的,觉得女儿家不该沾染这些,。但我阿翁……他一直很支持我,他说,医者活人,验者雪冤,皆是济世之道,并无高下之别。”
宋彦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她:“以后……我也会支持你。”
白元怡一怔,转过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心头莫名一跳,嘴上却哼道:“谁要你支持。”
话虽如此,一丝细微的暖流,却悄然淌过心田。
宋彦霖却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愈发诚恳:“我说真的,就算……就算以后我爹娘都不理解,我站在你这边。”
白元怡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耳根微热:“我……我做这些,本就不图谁支持。”
“我……”宋彦霖还想说什么,白元怡却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侧前方一片林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看那里!”
宋彦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约一丈见方的一片土地,与周围杂草丛生的环境格格不入——地面被清理得异常干净,泥土明显是新翻动过的,松软潮湿,不见一根草芽。
而在这小片空地的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前,散落着几张未燃尽的、边缘焦黑的黄裱纸。
“这是什么?”白元怡快步走近,指着这片突兀的空地。
宋彦霖也激动起来:“这土的颜色!分明是新近堆起来的!难道……这就是道善行凶分尸的现场?!”
白元怡蹲下身,指尖捻起一小撮泥土,在指腹间细细揉搓,又凑到鼻尖轻嗅。她眉头紧蹙:“土是新鲜的,有……极淡的血腥气,但被泥土本身的气息掩盖了大半。”
“会不会……尸体就埋在这下面?”宋彦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挖开看看。”白元怡当机立断。
宋彦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上手就开始刨土。
泥土松软,他动作又快,不多时便将那小土堆刨开。
然而,呈现在两人眼前的,并非预想中的人体残骸,而是一只已经轻度腐烂、毛发脏污的大型犬类尸体。
狗尸腹部有一道明显的刀伤,血迹浸染了周围的皮毛和泥土,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腐臭与土腥的异味。
“怎么……是条狗?”宋彦霖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双手,又看看那狗尸,满脸错愕与失望。
白元怡凝视着狗尸,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更深沉的寒意:“我们……还是小瞧他了,他早已备好后手。”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将一条狗杀死埋在此处,便可解释为何会有这片新翻的土地。狗腹部的刀伤流出大量鲜血,足以掩盖土壤中可能残留的、来自人类被害者的微弱血气,即便有人起疑,掘开见此狗尸,也会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杀狗埋尸。”
“可他杀狗……不也犯了杀戒?”宋彦霖不解。
白元怡冷笑,笑容里透着刺骨的凉意:“戒律?在他眼中,恐怕只是工具,他定已准备好一套说辞——或说恶犬伤人不得不除,或说此狗重病痛苦为其解脱……总之,足以搪塞过去。”
宋彦霖气得一脚踢飞脚边的土块:“这贼秃!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林风穿过,带起一阵寒意。
狗尸无言,空土沉默。
看似找到的线索,转眼成了凶手精心布下的又一重迷雾。
然而,白元怡的眼神却愈发锐利——道善越是处心积虑,越是证明他心中有鬼。
而只要他动过,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真相马上就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