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昏暗的废屋,陈锋率先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女尸脸上散乱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张虽苍白失色却仍能看出生前秀美的脸庞。
门口一名衙役探头一看,忍不住低呼出声:“是……是风娘子!”
白元怡神色平静,对此早有预料。
陈其论倒是有些意外,回头看向那衙役:“你认得?”
那衙役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那个……属下有个朋友,以前……找过她。”
他含糊其辞,眼神闪烁。
众人闻言,投向衙役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了然与鄙夷,但此时查案要紧,也无人深究这细枝末节。
白元怡在尸体旁蹲下,用随身携带的素绢帕子覆住手指,轻轻掀开风娘子额前被血块黏住的发丝。
血迹还未完全彻底干涸,证明死者刚死不久。
头发撩开后,那双至死未能闭合的眼睛彻底暴露出来,空洞地“望”着虚空,更添几分诡异骇人。
白元怡动作轻柔而郑重,用手帕隔着手指,缓缓为她合上了眼帘。
“她应是今早巳时前后,自行撞上这根木柱身亡的。”白元怡站起身,语气肯定。
陈其论不满地瞥了一眼站在身后、仿佛还在发愣的李仵作,提高声音:“李仵作!还愣着干什么?上前查验!”
李仵作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应是,提着自己的验尸工具箱,蹲到尸体另一侧。
他学着白元怡的样子,仔细查看了额头的撞击伤,又按压了死者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关节,这才起身,弓着腰回禀:“禀明府,死者尸僵已形成但尚未达到顶峰,尸斑初现但指压可褪,额伤血迹新鲜未完全干涸,依此推断,死亡时间约在三个时辰内,白郎君的判断……并无差错。”
陈其论不耐地挥挥手:“本官是问你,可发现其他线索!死因之外!”
李仵作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又连忙蹲下,更加仔细地查看起来。
此时,白元怡的目光被死者垂落在地的左手吸引。
那手指纤细,指甲上染着时下流行的紫红色蔻丹,颜色鲜艳,在惨白皮肤的映衬下,却显出一种诡艳凄厉的美。
她试图将那只微微蜷曲的左手展开,以便观察掌心与指甲缝隙,但因尸僵未解,手指关节僵硬,难以扳动。
李仵作见状,问道:“白郎君,可需将尸体翻转?或许能松开些。”
“不必。”白元怡摇头,她不想过早破坏尸体原始姿态可能隐含的信息。
李仵作见白元怡自有主张,便开始自己的初步检验。
因环境所限,他并未褪去死者衣物,只针对暴露在外的头颈、手臂、小腿等部位进行仔细检视。
片刻后,他再次起身禀报:“明府,死者除额前撞击致命伤外,体表未见其他明显外伤、淤青或挣扎抵抗痕迹,衣物虽有污损,但无撕裂破损。”
陈其论这才微微颔首:“如此看来,风娘子确系自杀,陈锋,安排人将尸体收敛,带回县衙。”
陈锋领命,唤来两名衙役。
两人铺开一张白布,合力将风娘子的尸体抬起,平放于布上。
“这风娘子……衣服怎地如此脏污?”宋彦霖看着尸体被翻转过来后,衣物上大片的泥渍与青苔痕迹,不禁问道。
白元怡指向屋内左侧墙角那片相对干净、却同样积着薄灰的区域:“她生前,应该长时间蜷缩在那里。”
“哦?何以见得?”宋彦霖追问。
未等白元怡开口,一旁的陈其论竟先一步解答,语气带着几分官场老吏的笃定:“此屋久无人迹,地面沉积灰尘泥土,阴湿处滋生青苔,除了门口至尸体处,以及左侧墙角那一小片,屋内其余地面灰尘完整,未见踩踏痕迹。”
白元怡略感意外地看向陈其论——原以为这位县令只懂钻营,不料观察倒也细致,并非全无能力。
“明府所言极是。”她点头附和。
陈其论感受到白元怡那略带讶异的目光,老脸竟微微有些发热,为了掩饰,他挺直腰板,继续分析道:“风娘子衣物上的泥污,主要集中在腰臀及裤腿后侧,这符合长时间蜷坐于潮湿地面所致,她必是在此躲避了相当一段时间,且……内心极度恐惧。”
白元怡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明府分析精辟,那么,她究竟在躲避什么?又是什么,最终让她选择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自尽?”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陈其论现场推断的范畴。
他尴尬地咳嗽一声,将问题抛了回去:“这个……白郎君有何高见?”
“我猜测,”白元怡目光扫过屋内,缓缓道,“风娘子很可能……亲眼目睹了某些极其骇人的事情,比如……杀人,乃至分尸。”
“对!”宋彦霖猛地一拍手,声音陡然提高,“定是如此!她定是来松岩寺上香,无意间撞破了道善那贼秃杀人分尸的勾当!被吓得魂飞魄散,才躲到这荒废屋子里来!”
白元怡却摇了摇头:“松岩寺以求姻缘、子嗣闻名。风娘子一个暗娼,会去求这些吗?”
陈锋在一旁思忖道:“或许……是去求平安?寺里求平安的信众也不少。”
众人觉得此说也有道理,纷纷点头。
唯有白元怡眉峰未展:“风娘子既已花钱雇佣赵奇等地痞保护自身平安,说明她更相信现实力量的庇护,而非虚无缥缈的神佛,一个暗娼,若无特殊缘由,平白无故怎会踏入佛门之地?即便真去,目睹凶案后,第一反应也该是逃回相对熟悉的城内或寻求赵奇保护,而非独自躲在这荒山废屋。”
她的话逻辑清晰,众人闻言,又陷入了沉思。
“罢了!”陈其论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命案压力让他感到疲惫,索性不再深想,“陈锋,先将尸体妥善运回。李仵作,回衙后仔细复验,不可遗漏任何细微之处!”
“是!”两人齐声应命。
衙役们用白布将风娘子仔细包裹、抬起,鱼贯走出废屋。
屋外,烈阳依旧。
宋彦霖又将那用油纸包着的烧饼递到白元怡面前:“折腾大半天了,你先吃点东西垫垫,我们也回城吧。”
腹中适时传来一阵咕噜声,白元怡这才感到强烈的饥饿感袭来。
她接过烧饼,就着清水,默默吃了两口。
然而,心头那团疑云与破案的紧迫感,让她食不知味。
一行人沉默地踏上了返城的路。
回到县衙,白元怡第一件事便是与李仵作一同,在停尸房内对风娘子的尸体进行更为彻底的检验。
然而,结果令人失望。
除去额头的致命撞击伤和因死亡时间而产生的正常尸斑外,尸体体表再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伤痕、淤青或防御性损伤,甚至连指甲缝里都颇为干净,不似与人激烈搏斗过。
“看来……确是自杀无疑了。”李仵作脱去验尸用的丝绢手套,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有一丝无奈,“我这便去向明府禀报查验结果。”
李仵作离开后,停尸房内只剩下白元怡与那具已盖上白布的尸体。
白元怡眉头紧锁,站在台前,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白布。
一直不好意思留在室内看女尸脱衣检验的宋彦霖,此时才从门外探进头来:“李仵作都走了,查验完了?那我们也走吧。”
白元怡没有回应,仿佛没听见,她径直走到台边,伸手揭开了盖在尸体胸腹以下的白布,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解风娘子亵裤的系带。
“你、你干什么!”宋彦霖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一个箭步冲进来,又猛地别过头去。
“脱裤子,再查验一下。”白元怡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倒杯茶”。
宋彦霖背对着她,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声音又急又窘:“你……你好歹也先说一声啊!”
白元怡瞥见他通红的耳廓和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逗他:“怎么,宋大郎君还怕看这个?”
“我、我……”宋彦霖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最后索性一跺脚,逃也似的又冲出了停尸房,“我在外面等你!”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白元怡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连日来的沉重压抑,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一丝。
笑罢,她收敛心神,重新专注于眼前。
李仵作毕竟是男子,检验女尸时有所避讳,未曾褪尽衣物,尤其私密部位,只是粗略一看,白元怡身为女子,便无此顾虑。
风娘子的亵裤是质地尚可的紫红色绢布缝制,并非穷苦人家常用的粗旧布料,然而,吸引白元怡注意的是——裤管边缘,沾染着几处不起眼的、干涸的绿色污渍。
起初,她并未多想,风娘子外衣上本就沾有泥垢青苔,裤脚染绿似乎也合理,她将亵裤褪下,置于一旁,开始仔细检查风娘子的身体。
当她的目光落到死者臀部时,动作骤然顿住!
臀部的皮肤上,清晰地印着一些干涸的泥印,甚至粘着一两片细小的、已经枯萎的草叶。
但奇怪的是——刚刚褪下的那条紫红亵裤的臀部对应位置,却干干净净,几乎没有泥污!
这不合常理。
如果泥污和草叶是在死者生前蜷坐于废屋地面时沾染的,那么应该有衣物(外裙和亵裤)隔开,泥污或许会透过粗糙外裙沾染亵裤,但草叶绝无可能直接粘到皮肤上。
除非……
一个惊人的可能性如同闪电般劈入白元怡的脑海!
除非,风娘子死前某个时刻,她的臀部曾直接接触过生有青草的地面,且未曾穿着这条亵裤,或者……这条亵裤当时曾被褪下!
这个看似微小的发现,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疑团的锁扣。
周鱼儿的遇害、风娘子的恐惧与死亡、道善的可疑行径、林中埋狗的新土……无数碎片化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却有力的线,猛地串联了起来!
一个完整而骇人听闻的犯罪图景,逐渐在她脑中清晰浮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为风娘子重新穿好亵裤与衣物,仔细整理,恢复体面。
最后,她后退一步,对着台上已然冰冷的女子,深深鞠了一躬。
“安息吧。”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坚定,“真相,我会替你,也替周鱼儿,讨回来。”
转身,她迈出停尸房。
门外,夕阳西下。
宋彦霖正焦躁地踱步,见她出来,立刻迎上。
白元怡看向他,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已拨开重重迷雾,直指核心。
“我知道凶手是谁,也知道他为何要杀周鱼儿,以及风娘子为何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