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檀香幽微。
三人在老住持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住持垂目捻动佛珠,并未抬眼,声音苍老而平缓:“几位施主,欲问何事?”
白元怡开门见山:“道善大师。”
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老住持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
静默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
“道善……是二十年前,来到松岩寺的。”
“二十年前?”宋彦霖脱口而出,“那他是半路出家?”
住持微微颔首:“不错,他来时,不过是个乞儿,靠偷盗行乞,挣扎求生。二十年前,他因偷窃被人殴至奄奄一息,倒在寺外山道。是老衲发现,将他背回寺中,延医救治。”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似在回忆,“这些年在寺中,他倒也……算是潜心修习,研读经卷。”
白元怡敏锐地捕捉到那个微妙的用词:“‘算是’?住持此话,似有深意。”
老住持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从前,这松岩寺不过是个山野小庙,香火寥落,仅够维持僧人清修。后来……道善开始四处走动,为人做法事,弘扬佛法,渐渐将寺庙名声传扬出去。如今这鼎盛香火,大半……缘于他。”
“这岂非好事?”宋彦霖不解,“香火旺了,寺庙不也能修缮得更好?”
老住持缓缓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佛门子弟,本当清心寡欲,以修持为本,若一心追逐香火名望,便是舍本逐末,失了修行真义。”
宋彦霖立刻附和:“就是!我就觉得那道善不对劲,满身俗气!”
白元怡不动声色地伸手,精准地掐住宋彦霖腰间一块软肉,狠狠一拧,低声警告:“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宋彦霖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老住持见状,反而呵呵一笑,摆手道:“无妨,无妨,童言无忌。”
白元怡敛去怒色,恢复恭敬,试探道:“听闻道善大师这些年一直免费为信众做法事,分文不取,因此在百姓中声望极高。”
老住持垂目,继续捻动佛珠,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老衲年迈,早已不问前院俗务多年,道善所为,老衲不便多言。”
话已至此,再问下去恐怕也难有收获。
白元怡知趣地起身,合十道:“既如此,便不打扰大师清修了,我等告辞。”
老住持并未挽留,只低诵一声佛号,手中佛珠转动不停:“施主慢走。”
退出方丈室,掩上房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与禅房内的幽暗形成鲜明对比。
白元怡眉头紧锁:“这住持……话里有话,似乎隐瞒了什么。”
齐凌沉吟道:“或许,他心中已知凶手是谁,甚至……知晓内情。”
“没错。”白元怡点头,“我们只说是县衙查案,并未提及具体何事,他却一句未问,仿佛早有所料,且有意将话头引向道善的‘功利之心’,却避开了关键。”
宋彦霖恍然大悟,压低声音:“这老和尚……是在给道善打掩护?”
“情理之中。”齐凌分析道,“二十年养育之恩,视如己出,即便察觉不妥,心中情感亦难割舍,下意识想要维护,但这也更说明,道善确有重大嫌疑,如今,我们只需找到确凿证据。”
白元怡轻咬下唇,脑中飞快梳理:“死者可能是周鱼儿,凶手疑是道善,目前仍是推测,分尸必有大量血迹,也需锋利重器,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行凶现场与凶器。”
“我去查探道善的禅房。”齐凌当即道。
“有劳齐大哥。”白元怡应下,“我与宋彦霖去后山看看,那里僻静,或许会有发现。”
三人当即兵分两路。
齐凌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僧寮区域。
白元怡则与宋彦霖绕过后院,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向后山树林走去。
后山树木不算高大,但枝叶交错,藤蔓丛生,茂密的野草高及膝盖,确实是个极好的隐蔽场所。
两人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向下。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汪碧水映入眼帘,正是小沙弥口中的池塘,池边散乱放着几个木桶,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流云与四周绿树。
走近池边,可见水中成群鱼儿悠然游弋,鳞片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偶闪银光。
宋彦霖弯腰拾起一块石子,信手抛入鱼群。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鱼群惊散。
“哟,这些和尚日子过得不错嘛,还自己养鱼加餐。”宋彦霖随口调侃。
“施主莫要妄言!”一个带着薄怒的稚嫩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正是早晨遇见的那个挑水小沙弥,此刻正拎着空桶站在不远处,小脸绷得紧紧的。
白元怡连忙问道:“小师傅,难道这些鱼……并非食用?”
小沙弥先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几句佛号,才正色道:“阿弥陀佛,这些鱼,皆是香客为积功德、祈福祉而放生的生灵,我寺僧人岂会捕食?这是亵渎佛门,更是辜负施主善心!”
白元怡面露歉然:“原来如此,是我们唐突了,小师傅勿怪。”
宋彦霖却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你说不吃就不吃?这后山人迹罕至,谁能保证没人偷偷来捞?”
小沙弥被他问得急了,脸涨得微红:“佛门清净地,自有戒律清规!岂会有人行此苟且之事?”
“戒律?”宋彦霖嗤笑,故意拖长了语调,“你们那位道善大师,入佛门前,不就是个偷鸡摸狗的乞儿么?他定的戒律,管得住自己?”
“你……你休得胡言!辱我师叔!”小沙弥气结,眼圈都红了,显然对道善极为敬重,却又拙于言辞反驳,只能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宋彦霖,自顾自走到池边,抓起一把岸边的青草,撒入水中。
奇怪的是,那些游弋的鱼儿对飘落的青草毫无兴趣,依旧漫无目的地摆尾游动,甚至避开草叶。
“小和尚,”宋彦霖又凑过去,语气戏谑,“你这些鱼祖宗,看来是不爱吃草啊,得弄点虫子蚯蚓才行。”
小沙弥皱着眉,看着毫无反应的鱼群,自己也露出困惑之色,喃喃道:“怪了……往日我喂草,它们都会来吃的。就这几日,不知怎的,理也不理了……”
此言一出,白元怡目光骤然一凛,死死盯住那一池碧水。
池塘不大,约莫半亩见方,应是半依山势挖掘而成,靠雨水和山体渗水积蓄。池水呈深绿色,能见度不高,水面漂浮着些许浮萍和孑孓。
按理说,池底应有水草,水面也有虫豸,鱼儿不该缺食。
但此刻鱼群对新鲜草叶完全无动于衷,唯一的解释是——它们已经饱了,甚至……饱得过头了。
“小师傅,”白元怡声音微微发紧,尽量保持平静,“你是说,就这几天,这些放生鱼突然不吃你喂的草了?”
小沙弥茫然点头:“是啊,从前天开始的。”
宋彦霖也瞬间明白了白元怡的暗示,瞳孔微微放大:“你是说……”
白元怡急忙打断他,面上挤出轻松的笑容,对那小沙弥道:“许是这两日天气闷热,鱼儿胃口不佳,也是常有的。”
小沙弥不疑有他,点点头:“或许是吧。”
白元怡立刻拉起宋彦霖的胳膊,对那小沙弥道:“那我们就不打扰小师傅了,先回寺里。”
走出一段距离,直到完全看不见池塘与小沙弥的身影,宋彦霖才压低声音,难掩惊骇:“白元怡!那池塘底下……该不会……”
白元怡面色凝重,缓缓点头:“十有**,手脚、头颅皮肉薄,骨骼细小,若剔净筋肉,只将骨头沉入池底……没有肌肉腐烂产生的气体,骨头是不会自己浮上来的。”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叫陈锋带人来捞啊!”宋彦霖急道。
“走!”白元怡当机立断,两人加快脚步,朝山门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齐凌已悄然寻至道善所居的禅房外。
此处位于僧寮一侧,相对僻静。
他侧耳倾听,内里毫无声息。
正欲寻隙潜入,却未察觉,不远处的廊柱阴影后,一双眼睛正阴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道善站在暗处,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讥诮、警惕与残忍的狰狞。
他左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右手手背上那道陈旧的疤痕。
“果然……还是被盯上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
昨日听闻有衙门之人打听周鱼儿,且是外乡口音,他便已心生警觉。
今日这三人生面孔出现,言语试探,更坐实了他的猜测。
不过……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幸好,该处理的,早已处理干净。
他不再看齐凌的方向,转身,脚步轻捷却无声地,朝着后山另一条更为隐秘的小径走去。
齐凌进入到道善的房间,翻遍了所有,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能先回到山门与陈锋汇合。
后山山脚,远离寺庙与池塘,有一处早已荒废的猎户木屋,椽朽瓦破,隐在杂树之后。
道善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尘土气息浓重。
墙角一堆干草中,一个身影正蜷缩着,瑟瑟发抖。
那是个年轻女子,衣衫脏污,头发蓬乱,眼神涣散,口中不断发出模糊的呓语,正是失踪数日的风娘子。
道善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动作近乎温柔地抚了抚她沾满草屑的头发,声音也放得异常柔和:“风儿,莫怕,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
风娘子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似乎辨认出了来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抓住道善的双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声音尖利而惊恐:“大师!大师!我看见了……我看见她了!她的鬼魂!浑身是血!一直缠着我,说要我跟她一起走……!”
道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厌恶与不耐,他不动声色地、却坚定地挣开了风娘子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依旧平缓,内容却已截然不同:“是啊……我也看见了,她说,她在下面好冷,好孤单……她说,非要你去给她作伴不可。”
“不——!我不要!我不要去!”风娘子尖叫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将脸深深埋入膝间,整个人抖如筛糠。
道善脸上的悲悯神情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忽地伸手,一把抓住风娘子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面对自己,他的手指用力,几乎要嵌进她的头皮。
“真是可惜了……”他端详着风娘子那张即使污秽也难掩秀美的脸庞,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这张漂亮脸蛋,以后再也用不上了。”
然而此刻的风娘子,似乎已完全陷入自己的恐惧世界,对道善的狰狞面目视若无睹,眼神空洞,只是反复喃喃:“别找我……别缠着我……走开……”
道善松开她的头发,指向屋内一根支撑屋顶的粗大木柱,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引导性:“看见那柱子了吗?你朝那里冲过去,用力撞上去,只要一下,她就再也不敢缠着你了,你就解脱了。”
风娘子空洞的眼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木柱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索命的鬼影。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神情,口中念念有词:“撞过去……撞过去她就走了……走了……”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根木柱,一头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在空寂的废屋中回荡。
鲜血瞬间从她额前破裂的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斑驳的木柱,也溅了她自己满头满脸。
她顺着柱子缓缓滑倒在地,身体微微抽搐着,口中和着血沫,依旧含糊地念着:“不要……缠着我……走……”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
那双曾经妩媚勾人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腐朽的屋顶,再无神采,也……再也无法闭上了。
道善静静地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确认风娘子彻底没了气息,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不紧不慢地捻动起来,嘴唇翕动,低声诵念着超度的经文。
面容恢复了那种近乎圣洁的平和,仿佛刚才那幕残忍的引导与眼前的血腥,都与他毫无干系。
念罢一段经文,他收起佛珠,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嘴角甚至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然后,他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出废屋,重新没入后山葱茏的草木之中。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却照不进那间弥漫着血腥的黑暗小屋,也照不透某些人心中,早已与袈裟颜色截然相反的、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