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山门,寺内景象与昨日的暮色清寂迥然不同。
香火氤氲,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或跪拜祈愿,或低声诵念,一派虔诚景象。
白元怡几人混入人流,也步入正殿,对着金身佛像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而后走向一旁的香烛摊。
摊后坐着一位面容敦厚的中年僧人。
白元怡付钱取了几支线香,状似随意地指了指身旁的宋彦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愁绪:“师傅,我们是从外地慕名而来的。听说贵寺求姻缘子嗣最为灵验。您看我这朋友,”她叹了口气,“成婚几年,家中妻妾却始终无所出,心中焦急,不知……可有什么化解的法子?”
宋彦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顿时堆起混杂着尴尬、期盼与几分羞赧的复杂神色,对着那和尚连连拱手:“还、还请师傅指点迷津,帮帮忙……”演技竟有几分逼真。
中年僧人和蔼一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算是来对地方了,敝寺的送子灵符颇为有验,几位可去西侧偏殿,求一道符回去,依嘱供奉便是。”
白元怡与宋彦霖连忙做感激状,合十谢过。
两人手持线香,走到殿外巨大的香炉前,煞有介事地拜了拜,插入香灰之中。
一旁齐凌忍俊不禁,以扇掩口,低声打趣:“二位……这是真要携手去求送子灵符?”
宋彦霖“唰”地展开折扇,故作潇洒地摇了摇:“本郎君龙精虎猛,何需此物?倒是白‘弟’你,若有所求,不妨直言。”
他故意将“弟”字咬得略重。
白元怡回以一抹浅笑,话里藏针:“宋郎君流连花丛多年,却未见一花结果,究竟是缘分未到,还是……力有不逮?看来这符,该求的是你才对。”
“我……那是因为……”宋彦霖像是被踩了尾巴,脸涨得微红,急切想要辩驳,却又一时语塞。
见他这副“心虚”模样,白元怡不知怎的,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只当他真是纵情声色亏了根本。
她狠狠一脚踩在宋彦霖脚背上,低哼一声,转身便朝西侧偏殿走去,背影透着明显的恼意。
“哎哟!”宋彦霖吃痛,抱着脚跳了起来,冲着她的背影低声急道,“白元怡你讲不讲理!那是因为……小爷我至今根本没碰过女人!”
齐凌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拍了拍宋彦霖的肩:“宋兄……没想到竟是守身如玉。”
宋彦霖大窘,连忙放下脚,强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齐兄,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可让那女人知道,否则她能笑我一辈子!”
西侧偏殿比正殿小巧许多,香客也多以女子为主。
她们或垂首含羞,或眉眼带盼,所求无非姻缘美满、早得贵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白元怡目光迅速扫过殿内,落在靠窗几案后端坐的一位僧人身上。
恰好,一位年轻妇人正从他手中接过一个红布小包,满面喜色地道谢:“多谢道善大师!上月求的姻缘符果真灵验,不过一月,我便与郎君定了亲,今日特来再求一道送子符,盼早日为夫家开枝散叶……”
道善大师?
白元怡心道,果然是他。
这位“大师”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庞圆润,未语先带三分笑,确有几分宝相庄严的和蔼气度。
然而,白元怡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他置于案上的左手——在那僧袍宽袖之下,手背上,一道斜长的陈旧疤痕清晰可见,颜色深褐,与周围皮肤迥异。
只听道善温言对那妇人道:“将此符置于床尾,夫妻二人每日晨昏,同心许愿三次,心诚则灵,三月之内,必有佳音。”
白元怡心中暗嗤:寻常新婚夫妇,若无隐疾,数月内有孕本是常事,这“灵验”,怕是大半要归功于这按时行事的“叮嘱”罢,那妇人却深信不疑,欢天喜地地将一张十两银票投入案旁的功德箱,方才离去。
轮到白元怡,她在蒲团上坐下。
道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和善的笑意似乎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微不可察的一刹那,随即恢复如常:“这位郎君,不知欲求何愿?”
白元怡侧身,指向刚踏进偏殿、正左顾右盼的宋彦霖,愁眉苦脸道:“大师,我是替我这位兄弟来的,他……唉,家财颇丰,妻妾也不少,可成婚三载,膝下犹虚,还请大师慈悲,赐一道灵符,解他忧烦。”
宋彦霖刚进来就听到这番话,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却又不能发作,只能梗着脖子站在一旁,浑身不自在。
道善抬眼打量了一下宋彦霖,笑容依旧:“我观这位郎君,身强体健,根基稳固,不似福薄之人,子嗣缘法,各有定时,急不得。”
“那请问大师,这时机……究竟何时才到?”白元怡追问。
道善阖目,复又睁开,一副高深莫测之态:“天机玄妙,不可轻泄。”
“嗤——”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宋彦霖鼻中发出。
他摇着扇子,踱步上前,语带讥诮:“什么天机不可泄?装神弄鬼!我看你,就是个靠着嘴皮子哄骗香火钱的假和尚!”
此言一出,道善脸上那完美的和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方才求符的一位大婶立刻扭头,指着宋彦霖斥道:“你这后生,好生无礼!道善大师佛法高深,符篆灵验,多少人都受惠得福!你怎敢出口污蔑?!”
宋彦霖扇子摇得更欢,下巴微扬:“佛法高深?我怎么瞧着,就是个靠话术骗人的把戏?专骗你们这些求告无门的愚夫愚妇!”
“你……你血口喷人!”大婶气得发抖。
殿内其他香客也纷纷侧目,对宋彦霖指指点点,面露不满。
道善此时已收敛了那一闪而过的阴沉,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起身合十:“阿弥陀佛,佛渡有缘人,只助信者、敬者,郎君既心存疑虑,不信佛法,便请自便吧,佛门清净地,不容喧哗诋毁。”
宋彦霖冷哼一声,扇子“啪”地一收:“本郎君还不想待了呢!什么大师,不过是个披着袈裟、惺惺作态的……”他话未说尽,但鄙夷之意溢于言表,转身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
无人看见,道善垂于身侧的左手,在宽大僧袖的遮掩下,猛地攥紧成拳,手背上那道旧疤因用力而突起,显得格外狰狞,然而他的面容,依旧保持着那副悲悯而不与计较的平静。
白元怡连忙起身,朝功德箱里放入几枚铜钱,对着道善歉然合十:“大师海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我这朋友被家中娇纵惯了,口无遮拦,万望大师恕罪。”
道善朗声一笑,仿佛真的毫不介怀,挥了挥衣袖:“无妨,无妨,年少气盛,亦是常情,几位郎君既非诚心礼佛,便请自便吧。”
说罢,他不再看白元怡,重新落座,对一旁等候的信女柔声道:“信者自留,疑者自去,佛法无边,只度有缘。”
那为大婶连忙上前坐下,双手合十,无比虔诚:“我信!大师,信女愿终身供奉,绝无二心!”
白元怡与齐凌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退出偏殿。
殿外,宋彦霖正靠在廊柱上,见她出来,得意地挑眉:“如何?我这出‘砸场子’,可还使得?那和尚,十成十是个骗子!”
白元怡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办正事不见你多机灵,捣乱倒是天赋异禀。”
“怎么?”宋彦霖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怪我坏了你求符的好事?”
白元怡懒得理他,转向齐凌,神色恢复肃然:“齐兄,那道善左手背上的旧疤,看到了么?还有他那一瞬的眼神……此人绝不简单,我们需再打听打听他的底细。”
三人绕过偏殿,朝寺庙更深处的院落走去。
诵经声与木鱼声隐隐传来,偶尔可见小沙弥低头洒扫。
白元怡叫住一位扫地的小沙弥,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懊悔与不安,合十道:“小师傅,打扰了,方才在前头偏殿,我们与道善大师言语间有些冲撞,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知……可有法子,让我们向大师当面致歉?或是……请贵寺哪位师父代为说项也好?”
小沙弥停下动作,还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多虑了,道善师叔性情宽和,从不与人计较,您不必挂怀。”
白元怡叹息,表情更加恳切:“唉,不瞒小师傅,我们远道而来,本是想为我这朋友求一道送子符,解他心病,没想到……如今符没求到,反倒得罪了大师,这回去,可如何交代?”
她指了指一旁故作垂头丧气的宋彦霖。
小沙弥看了看他们,面露同情,想了想道:“既如此……几位施主或许可去方丈室,求见住持师父,若是住持师父肯出面,道善师叔定不会驳了面子。”
白元怡眼睛一亮,连连道谢:“多谢小师傅指点!”
在小沙弥的指引下,三人来到寺院后方一处更为清幽的院落。
此前隐约听到的木鱼声,正清晰地从一间禅房内传出,节奏平稳,透着苍劲的力道。
小沙弥上前,轻轻叩响房门,木鱼声戛然而止。
片刻,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从内传出:“何事?”
“住持师父,前殿有几位香客,与道善师叔有些误会,想请您帮忙,以求灵符。”小沙弥恭敬回禀。
静默少许,禅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位白眉垂落、面容清癯的老僧立于门内,他身形瘦削,袈裟略显空荡,眼神却澄澈而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
他先对小沙弥挥了挥手,小沙弥躬身退下。
老住持的目光缓缓扫过白元怡三人,语气无波:“老衲年事已高,寺中俗务,早已交由弟子们打理,几位若要求符,自去前殿便是。”
白元怡看出老住持有逐客之意,不再迂回,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色郑重:“住持大师,实不相瞒,我等并非寻常香客,乃受阳丰县衙所托,前来查访一桩要紧案件,有些事……想向您请教。”
老住持闻言,白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静立片刻,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停留,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侧身,让开房门,苍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进来吧。”
禅房内光线昏暗,唯有佛前一盏长明灯跃动着微光,将老住持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门,在三人身后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