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沿着那条窄窄的小径前行。
不过两刻钟光景,前方一座低缓的丘陵映入眼帘,丘顶之上,一座寺庙的轮廓在暮色中静静矗立。
丘陵不高,约莫三十丈许,寺庙青瓦黄墙,倒有几分古朴庄严。
小径不远处便分出一条岔路,直通山门。
山脚半里开外,疏疏落落散着几户农家,炊烟袅袅,与山寺的寂寥形成对比。
“那便是松岩寺了。”陈锋抬手指去。
恰在此时,一阵浑厚悠远的钟声自山巅传来,“咚——咚——”,余韵绵长,在渐暗的山谷间回荡。
陈锋侧耳听罢,道:“是寺里的晚钟,钟响后,便不再接纳香客,僧众也到了用斋饭的时辰。”
白元怡在心中飞快计算:若周鱼儿未到酉时便从曲水村动身,快步赶来,确有可能在晚钟敲响前抵达寺中。
“走,上前问问。”她当机立断。
宋彦霖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嘟囔道:“还去什么?没听陈班头说吗?人家闭门谢客了!”
白元怡扯回袖子,头也不回,径直踏上了通往寺庙的岔路。
宋彦霖只得讪讪跟上。
沿石阶上行,路旁是寺僧开垦出的一片片菜畦,种着青菜、萝卜,绿意葱茏,打理得井井有条。
菜地两侧,是一片不算茂密的小树林,在暮色中显得幽深静谧。
若非心有疑窦,此处倒真有几分世外桃源、归隐田园的恬淡意境。
石阶尽头,便是松岩寺的山门。
朱红寺门已紧闭,但门缝里仍渗出缕缕香火气息,檀香混合着陈年木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香火果然鼎盛。”齐凌轻嗅,感叹道。
“嗯。”白元怡微微颔首,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遭。
“看吧,门都关了!”宋彦霖再次抱怨。
白元怡仰头,盯着山门匾额上“松岩寺”三个褪色却仍见风骨的大字,眉头紧锁。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座看似平和的寺庙,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齐凌察言观色,低声问:“白弟,你当真认为周鱼儿会来此寺?”
“嗯。”白元怡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记得张三郎妻子的话么?他们家常请僧人来做法事。”
齐凌眸光一闪:“做法事的僧人,很可能知晓张三郎每日给王大郎预留肉料的习惯,若寺中有人行凶,趁机调换肉料,便顺理成章。”
“正是。”白元怡点头,环视四周环境,“你再看看此地,山下有村庄道路,山上是菜园,唯有寺后那片小树林相对隐蔽,但若在林间埋尸,新土翻动,极易被往来僧人、香客察觉。”
“所以凶手才不得不选择……分尸弃置,以图分散注意,拖延发现。”齐凌接道,语气沉了下去。
陈锋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低骂:“这群秃驴!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说罢,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抡起拳头便重重砸向寺门。
“砰砰砰!”捶门声在寂静的山间格外刺耳。
“开门!官府查案!速速开门!”
不多时,寺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探出头来,双手合十,稚嫩的脸上带着困惑与警惕:“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敝寺晚钟已响,今日不再接待香客,还请明日……”
陈锋不等他说完,一把推开门,力道之大让小沙弥踉跄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他官威十足地喝道:“少废话!县衙办案!叫你们住持出来!”
白元怡眉头蹙得更紧。
陈锋这般鲁莽,非但问不出什么,反倒打草惊蛇。
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陈锋与小沙弥之间,语气放缓,合十还礼:
“小师傅莫怪,我等并非故意搅扰清修,实是寻人心切,敢问三日前,可曾有一位来自周村、名叫周鱼儿的少女来寺中进香?她年约十五,身形娇小。”
小沙弥定了定神,摇摇头,稚声稚气却口齿清晰:“回施主,每日来往香客众多,小僧实在记不清。”
白元怡观他神色不似作伪,也不再纠缠,再次合十:“既如此,多有打扰,告辞。”
说罢,她朝陈锋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陈锋虽有不甘,见白元怡态度坚决,只得瞪了小沙弥一眼,跟着下山。
走出不远,陈锋便按捺不住,急道:“白郎君!既然疑凶可能就是寺中之人,为何不径直拿下审问?这般走了,岂非纵虎归山?”
白元怡对陈锋这直来直去的办案方式颇感无奈,耐心解释道:“陈班头,查案讲究证据,眼下一切只是推测,毫无实据,贸然闯寺抓人,一则师出无名,易生事端;二则打草惊蛇,若真凶闻风销毁证据或潜逃,反而坏了大事。”
齐凌也颔首道:“白弟所言极是,眼下最要紧的,是确认张三郎所请僧人,是否确系松岩寺的,若无关联,我们的推测便如空中楼阁。”
暮色四合,山道昏暗。
几人加快脚步回到城中。
审问张三郎之事交给了陈锋,白元怡几人则返回客栈歇息,静候消息。
翌日清晨,陈锋早早候在客栈大堂。
见白元怡等人下楼,他立刻迎上,压低声音道:“问清楚了!张三郎每次请的,都是松岩寺的‘道善大师’!”
“道善大师?”宋彦霖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早茶,呷了一口,撇嘴道,“名头倒挺唬人,像个得道高僧。”
陈锋正色道:“宋郎君,这道善大师在阳丰县确有名望,许多人家做法事都爱请他,据说他从不收取银钱,连香烛纸马都时常自备布施,因此在百姓中口碑极佳,张三郎请他,也并不奇怪。”
宋彦霖却不以为然,嗤笑道:“越是如此,越显可疑,真潜心修行的高僧,岂会这般汲汲于经营名声?我娘在都城时,就没少请这类‘大师’,个个嘴上慈悲,眼里看的可都是香火银子。”
白元怡若有所思:“若真如陈班头所言,这位道善大师分文不取,倒真有些特别。”
齐凌摇扇轻笑:“是真是假,是人是佛,亲眼一见便知。”
几人用过简单的早膳,再次动身前往松岩寺。
此时不过巳时初刻,山道上已有三三两两的香客。
石阶旁菜地里,几个小沙弥正弯腰浇水,动作娴熟。
远处林间小径,另有一个小沙弥挑着两桶水,晃晃悠悠地走来。
白元怡停下脚步,等那挑水的小沙弥走近,温声问道:“小师傅,冒昧请问,这浇菜的水,是从何处取来?”
小沙弥放下水桶,擦了擦额角的汗,合十答道:“回施主,是从后山一处池塘挑来的,寺中用水,多赖此池。”
“后山池塘?”白元怡眸光微动,道谢后,继续拾级而上。
齐凌跟上,低声问:“为何特意问水源?”
白元怡边走边道:“部分尸块发现于河中,若寺附近有水源,抛尸便多了几分可能。”
陈锋闻言,想了想道:“这附近并无河流,倒是那张三郎家附近,有一条小河穿城而过。”
白元怡闻言,蓦地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县城方向。
晨光中,县城轮廓依稀可辨。
松岩寺在西,张三郎家亦在西,且因其养猪,周围住户稀少,颇为僻静。
她脑中脉络逐渐清晰:“从松岩寺到张三郎家,路程不过两刻钟,且途中小径偏僻,少有人迹,凶手若在寺中杀人分尸,携部分尸块前往张家换肉,再将不便处理的抛入附近小河,继而携带剩余的碎肉穿城而过,前往更远的城外丢弃……这一路,岂非环环相扣,且不易引人注目?”
陈锋猛地一击掌,眼中放光:“对啊!如此说来,时间、路线都对得上!凶手定是寺中之人,熟悉路径,才能这般从容布置!”
众人只觉真相呼之欲出,一直旁听的宋彦霖却忽然插嘴,提出质疑:“等等!一个和尚,大清早拎着一包血淋淋的肉穿过集市?这本身不就够扎眼了?再说,一个人就算分尸了,也得好几大包吧?搬动起来不费劲吗?”
白元怡难得正眼看了宋彦霖一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纨绔子弟,关键时刻倒有几分细心。
她点头道:“问得好,这也正是我疑惑之处——我们至今发现的,只有躯干部分的碎块,死者的头颅、四肢,乃至大部分肋骨,皆无踪影。”
齐凌沉吟道:“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躯干,除去头颅四肢,净重不过三十余斤。若分割成块,一个成年男子分次搬运,并非难事。”
“所以,”白元怡目光投向寺后那片幽深的树林,语气笃定,“周鱼儿缺失的头颅与四肢,极有可能……还在附近,未曾远抛。”
陈锋闻言,怒从心起,手按刀柄:“我这就带人搜山!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不可!”白元怡立即制止,神色凝重,“此刻搜查,动静太大,凶手若真是寺中人,必有警觉,当务之急,是先去会一会那位‘道善大师’,探探虚实。”
她看向陈锋身上醒目的公服,“陈班头,你这身装扮太过显眼,为免打草惊蛇,还请在寺外相候,相机接应。”
陈锋低头看看自己的皂衣官服,虽心有不甘,也知白元怡所言在理,抱拳道:“好!白郎君小心,我就在山门外候着,若有异动,以哨声为号!”
晨钟再次响起,回荡山间。
朱红寺门洞开,迎接新一日的香火。
白元怡与齐凌、宋彦霖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衫,迈步向那香烟缭绕、却可能暗藏血腥的寺院深处走去。
山风拂过,带着松涛与隐约的梵唱,也吹动了菜地边新翻的泥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