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其实不大,但足够恶心人。
那对夫妇自从得了城西的宅子、每月有月钱领,又不知道听谁说女儿在王府“得宠”,弟弟也跟着沾光,心态就彻底飘了。
从前在西南乡下,他们是村里最穷的那户,谁都能踩一脚。如今突然成了“王府管事家人”,还住着青砖瓦房,手里有几个闲钱,那股子压抑多年的自卑和怨气,就转化成了恨不得昭告天下的炫耀欲。
这几天,他们几乎把京城西市逛了个遍。
妇人穿着王府送去的崭新绸缎衣裳——那料子本来是给陆声晓做夏装的,她平时都穿宫女制服,也没穿,叫王公公送去了爹娘那儿——头上插着两支鎏金簪子,手腕上戴着摄政王之前赏的那对翡翠镯子,在布庄、脂粉铺、首饰店里进进出出。
“这料子不行,太粗!我们王府下人穿的都比这好!”
“这胭脂颜色不正!我们晓儿在王府用的,那才是上等货!”
“这支簪子做工太糙!看看我这支,这可是王府赏的!鎏金的!”
男人也不遑多让,在茶楼酒肆里一坐就是半天,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却能吹上两个时辰的牛。
“我闺女?那可是在摄政王府当差的!王爷跟前的人!看见这玉佩没?王府的!”
“我儿子?也在王府!跟着王爷身边的侍卫学武呢!将来那是要当官的!”
“王府?那气派!地上铺的都是金砖!我们住那宅子?哎,也就一般,三进三出,带个小花园……”
若只是吹牛炫耀倒也罢了,偏生这两人还眼皮子浅,爱占小便宜。在铺子里挑三拣四半天,最后什么也不买,还要顺走店家两颗糖果、一把瓜子。
在茶楼里吹得天花乱坠,结账时却摸不出几个铜板,非要赊账,说“我闺女在王府,还能少了你这点钱?”
一来二去,西市几家店铺的掌柜伙计都烦透了这对“王府亲戚”。
若只是市井小民间的龃龉,也传不到王府里来。偏巧昨日,京兆尹夫人的娘家嫂子在西市采买首饰,正撞见那妇人在店里炫耀,言语间还扯上了“京兆尹夫人都要托我们晓儿办事”。
这话传回京兆尹夫人耳中,夫人脸色当场就沉了。
今日一早,京兆尹夫人进宫给皇后请安,闲聊时“随口”提了这么一嘴,说“王府新来的那家亲戚,在西市闹得有些不像话”。
话很快递到了王公公这儿。
现在满宫里都知道,摄政王宠爱那个小宫女是红颜祸水,已经有了外戚之患了。
陆声晓听完,气得两眼一闭。
她好不容易才从宋北焱那里得到做这门生意的机会。现在给他带来了这样的影响,她还能继续干吗?
那对夫妻也是真离谱。
刚见面的时候还是那个老实样,才过去几天就这样嚣张!
她预感的还真没错,这对父母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坐在工坊角落的矮凳上,手里的锯子都扔地上了。
陆声晓越想越气。
“他们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你不仁我不义。”她声音发恨,心里更是气恼。
阎王爷给他们宅子住,给他们月钱花,是让他们好好过日子,不是让他们出去丢人现眼的。
小山蹲在她身边,脸色也很难看:“姐,你别生气。爹娘……他们就是穷怕了,突然有了点钱,不知道该怎么花……”
“不知道该怎么花?”陆声晓猛地抬头,眼睛都红了,“那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非要出去炫耀?还扯上王府?扯上我们?他们知不知道,他们每说一句话,都是在给我、给你、给王爷惹麻烦!”
她想起穿越前,自己爸妈虽然也是普通工薪阶层,但一辈子本本分分,从来不会因为她考了好学校、遇到了什么好事儿就到处吹嘘。
他们总说:“孩子有出息是孩子的事,咱们当父母的,别给她拖后腿。”
可现在呢?
这对所谓的“爹娘”,非但帮不上忙,还要拼命拖后腿。
陆声晓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心酸。
她穿越到这儿,举目无亲,战战兢兢在反派手底下讨生活,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想靠自己的本事赚点钱,给弟弟谋条出路……
可这对父母,却像两块烂泥,死死拖住她的脚,恨不得把她也拽进泥潭里。
“我……我怎么就摊上这样的爹娘……”她声音哽咽,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穿越以来的所有委屈、恐惧、压力,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她想念现代那个虽然普通但温暖的家,想念唠叨但真心爱她的爸妈,想念那个虽然卷但至少公平的时代……
“姐……”小山慌了,手足无措地想给她擦眼泪,声音干涩,“你别哭……我、我去找爹娘说,让他们以后别出去乱说……”
陆声晓摇摇头,心里头更烦躁了。
她不是为这对爹娘难受。
她是为自己难受。
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难受。
过了会儿,她起身说:“今天我就先回宫了。”
小山看着她离去,抿了抿嘴,想到那对爹娘,眼中闪过了一丝冷意。
陆声晓回了宫中自己的小屋子。
这是宋北焱把她拽过来之后,在自己的寝殿旁边开辟出的一间小耳房,不算大,但离他够近。
以至于,平时有点什么动静都能第一时间被他听到。
她本来应该先去向宋北焱请安,但是今天这事儿太丢脸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回来的时候听王公公说宋北焱有政事在忙,她就只好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宋北焱这一整个晚上也没有召见她,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着了。
陆声晓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觉得越想越烦躁,越想越委屈。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情绪波动这么大,平时只有生理期才会这样……
可能是那对爹妈太气人了。
陆声晓就放纵自己尽情地哭了一会儿。
还没哭多久。
就在这时,小耳房的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玄色身影疾步走进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凛冽寒意。
宋北焱的脸色难看至极,额角青筋隐现,呼吸粗重得吓人。他一进来,目光就死死锁在陆声晓脸上——那张满是泪痕、眼睛红肿的脸。
陆声晓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擦眼泪,却被他一步上前,狠狠抓住了手腕!
“王、王爷……”她声音还带着哭腔。
宋北焱没说话。
他眼睛赤红,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喷发的暴烈情绪,抓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然后,在陆声晓惊恐的目光中——
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唔——!”
陆声晓彻底傻了。
她瞪大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唇上传来温热而粗暴的触感,带着一股近乎掠夺的侵略性。宋北焱的手死死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吻得又深又重,几乎要夺走她所有的呼吸。
他的手往前按着她的脸,把她的下巴抬起来,一遍一遍地咬着她的嘴唇。
而整个人已经将她压回了小小的床榻之上,乱糟糟的被褥被他垫在身后,陆声晓“咚”一声和他一起倒在了厚实的被子上。
她警觉地拎起一个枕头把他甩开,可粟玉的枕芯砸在他侧脸上似乎只是留下了红痕,他微微停了下来。
而后,稍微抬起了头。
陆声晓看见他那张深邃俊美的阎王脸上,眼角泛着红,手背上青筋暴起,抬起手,似乎又清醒了一瞬间,抚摸着她被咬红的唇瓣。动作柔软,缱绻,还略有些颤抖。
陆声晓彻底呆住了。
宋北焱……亲我了?
为什么?
他疯了?!
怎么又来!!
她忽然想起小山那句“王爷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想起他看见她看侍卫时冷脸离开的样子,想起他给她那些超乎寻常的优待……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猜测,缓缓浮上心头。
难道……
他真的……
喜欢我?
陆声晓猛地打了个寒颤,心脏狂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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