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声晓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找宋北焱的。
前头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溜去小厨房,亲手做了碗酒酿圆子。
据王公公说,王爷小时候嗜甜,尤其爱吃这个。虽然现在胃口败了,但万一呢?求人办事,总得拿出点诚意。
她端着那碗热腾腾、撒着桂花蜜的酒酿圆子,在书房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宋北焱正在看一封密报,闻声抬眼,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移向她手里的青瓷碗。
“王爷,”陆声晓堆起一个自认为最谄媚的笑,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书案边,“奴婢做了点甜汤,您尝尝?”
宋北焱没动,只淡淡看着她:“有事?”
“呃……”陆声晓搓了搓手,心一横,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手摇洗衣机”需要他支持的计划说了。
从省时省力说到市场前景,从独门生意说到利润分成,还特意强调:“王爷,奴婢算过了,这东西成本不高,但卖价可以定得高——反正那些高门大户不差钱!咱们先做一批,在各府女眷圈子里试用,只要口碑打出去,不愁没销路!到时候利润咱们三七分,您七,奴婢和弟弟拿三就成!”
她说得口干舌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北焱,心里却打鼓。
这阎王爷什么人?权倾朝野,富可敌国,会在乎这点“小生意”的利润?
果然,宋北焱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句:“你能分多少?”
“三成里,奴婢和弟弟对半分,每人一成半。”陆声晓老老实实地答。
宋北焱沉默了片刻,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陆声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完了。
果然看不上。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争取一下,比如把分成降到二八,就听见宋北焱冷淡的声音:
“准了。”
“……啊?”陆声晓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北焱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本王说,准了。需要什么,找王顺调配。木料、工具、匠人,随你用。城西有处空着的工坊,拨给你用。”
陆声晓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谢王爷!王爷您真是英明神武、慧眼识珠、心胸宽广、体恤下人……”
她搜肠刮肚地把能想到的好词儿全堆了上去,说得自己都有点脸红。
宋北焱听着她那一串明显不走心的奉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在她说完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
“工部有个退休的老郎中,姓周,精通机巧之术。明日让他去工坊找你。”
陆声晓:“……?”
“京兆尹的夫人,与各府女眷往来密切。本王会让人递个话,让她帮你引荐。”
陆声晓:“……??”
“第一批成品做出来,先送十台到宫里,给各宫主子试用。银子从本王私账出。”
陆声晓:“……???”
她彻底懵了。
这、这也太,太顺利了吧?!
不仅准了,还给配了技术指导、推广人脉、甚至启动资金?
这哪是谈生意,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还追着喂到她嘴里。
陆声晓呆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王、王爷……这、这怎么好意思……”
“你不是要赚钱?”宋北焱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那就好好做。做砸了,这些投入,从你往后月钱里扣。”
最后这句话,总算让陆声晓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对嘛,这才是阎王爷该有的作风!
她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奴婢一定好好做!绝不辜负王爷信任!”
心里却乐开了花,扣月钱?那才几个钱!这生意要是做成了,她还在乎那点月钱?
从书房退出来的时候,陆声晓脚步都是飘的。
她抱着空了的汤碗,一路傻笑地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还忍不住在屋里转了两圈。
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她坐在床边,捧着发烫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宋北焱其实很爱听奉承话?
我刚才那么一夸,他就高兴了?所以又是给技术又是给资源?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那阎王爷平时冷着个脸,身边人对他都是怕多于敬,估计很少有人这么直白地拍他马屁。她刚才那通胡吹乱捧,虽然没什么水平,但说不定……正好搔到了痒处?
陆声晓摸着下巴,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生存秘诀。
…
第二天一大早,陆声晓就拉着小山去了城西那处工坊。
这次有好几个锦麟凤羽卫跟着,一步也不准离开规划路线,硬是连探头出去都不许。
想着这次出宫都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陆声晓也就不挑了。
工坊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该有的工具一应俱全,墙角还堆着不少好木料——枣木、榉木、甚至还有几块紫檀木的边角料。
“姐,”小山绕着工坊转了一圈,干涩地咽了口唾沫,眼睛都发起亮来了,“这地方……王爷真给咱们用?”
“那还有假?”陆声晓抬了抬下巴,“王爷亲口准的!还说了,需要什么,尽管找王公公要!”
小山点了点头,却没像她那么兴奋,反而皱起了眉,低声说:“姐,我总觉得……这事儿太顺了。摄政王那样的人,日理万机,怎么会对咱们这小打小闹的生意这么上心?还又是给地方又是给人……”
陆声晓正蹲在一块枣木前比划尺寸,闻言头也不抬:“管他呢,反正他答应了,咱们就做,等赚了钱,他拿大头,咱们拿小头,也不亏他的。”
小山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姐……你跟王爷,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他怎么会突然把你从陆府带进宫?还……这么照顾你?”
陆声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事儿说来话长。
而且涉及到“共感”这种玄幻设定,她没法跟小山解释。
她含糊地说:“就是……机缘巧合吧。我在陆府得罪了人,差点被打死,正好王爷路过,就把我带出来了。”
“这么简单?”小山不太信,“我进宫这几天,也打听过。那些下人说,王爷从不轻易带人进宫,尤其是女子,而且杀伐果断……姐,你……”
他顿了顿,看着陆声晓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王爷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心思?”
“噗——咳咳咳!”陆声晓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
她好不容易顺过气,瞪大眼睛看着小山:“你胡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小山却一脸认真:“怎么不可能?姐,你长得好看,性子也好,王爷看上你有什么奇怪的?要不然,他干嘛对你这么好?又是找你家人,又是给你弟弟安排出路,现在连生意都准你做——这哪是对普通宫女的态度?”
陆声晓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算了,他不懂,她现在确实是阎王爷的命根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宋北焱那阎王爷怎么可能看得上她,可脑子里一顿,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
他问她癸水时的别扭,他吃完她做的菜后那句“本王也赏你”,他站在槐树下阴影里沉默的身影……
她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别瞎想。”她敲了下小山的脑袋,“王爷那就是一时兴起,或者看我可怜。总之,不可能有那种心思!你姐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攀不上那种高枝儿,也没想攀。”
小山揉了揉脑袋,没再争辩,可眼神里明显写着“我不信”。
还有几分畏惧之心。
他转身去整理工具,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姐,我这两天在府里转,发现王爷身边的侍卫,有几个长得真精神。就那个姓李的副统领,剑眉星目,个子又高,听说功夫也好……”
陆声晓正在锯木头,闻言顺口接道:“是吗?哪个李副统领?我怎么没注意?”
“就经常在演武场那边练箭的那个。”小山一边磨着手里的凿子,一边状似无意地说,“今儿下午他应该还在。姐,你要不要去看看?反正咱们也得等周老郎中过来,闲着也是闲着。”
陆声晓本来想说不去,可转念一想,这两天为了忙活洗衣机的事,确实闷在屋里太久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演武场也属于宋北焱的地盘,她应该是能去的。
“行啊。”她拿着锯子随口说,“那就去转转。”
…
下午,演武场。
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但场地上依旧热闹。几十个侍卫正在操练,呼喝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陆声晓跟着小山溜到场边一棵大树下,借着树荫往场中看。
“姐,就那个。”小山指了指远处箭靶前站着的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侍卫,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此刻正张弓搭箭,侧脸线条硬朗,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专注地盯着远处的靶心。
“嗖——”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红心。
周围响起几声喝彩。
年轻侍卫放下弓,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时,正好朝这边看了一眼。
阳光落在他脸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确实是个极精神的小伙子。
陆声晓看得眼睛一亮,下意识点了点头:“是不错。”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身边小山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疑惑地转头,却见小山脸色发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身后。
陆声晓心里“咯噔”一声,慢慢回过头。
宋北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一身墨色绣金蟒袍,在灼热的阳光下,竟也透着一股寒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幽深得吓人,正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向场中那个刚放下弓箭、正朝这边走来的年轻侍卫。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演武场上的呼喝声,都像是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而遥远。
陆声晓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唤道:“王、王爷。”
宋北焱没应声。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又沉得像深渊。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玄色衣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演武场边的回廊尽头。
留下陆声晓和小山面面相觑,后背都冒了一层冷汗。
“姐……”小山的声音有点抖,“王爷他……是不是生气了?”
陆声晓也心有余悸,却强作镇定:“生什么气?我们又没做错什么!不就是来看个射箭嘛……”
话虽这么说,可她心里也直打鼓。
刚才宋北焱那眼神……实在太吓人了。
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她甩甩头,把那股不安压下去,拉着小山往回走:“走吧走吧,周老郎中该来了,正事要紧!”
接下来的几天,陆声晓都老老实实待在工坊里,跟着那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周老郎中学手艺。
老人家不愧是工部退休的,手艺精湛,见识广博。听了她的想法后,不但没觉得荒谬,反而兴致勃勃地和她一起研究改进。
有了专业人士帮忙,洗衣机的模型进展飞快。不到三天,一个一尺来高的手摇式样机就做了出来。
陆声晓迫不及待地打来一盆水,放进几件旧衣裳,装上肥皂荚粉,摇动手柄——
“咕噜咕噜……”
木桶里的水随着叶片的转动形成漩涡,衣裳在水里翻滚、揉搓,泡沫渐渐丰富起来。
“成了!”陆声晓兴奋地跳起来,“周老,您看!真的能洗!”
周老郎中捋着白胡子,笑眯眯地点头:“不错不错!这机巧虽简单,却实用。若是再改进改进,加个排水阀,做个更大的桶,一次能洗更多衣裳。”
小山也很高兴,围着木桶转了好几圈,眼睛亮晶晶的:“姐,真做成了!”
陆声晓正想说话,工坊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王公公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发白:“陆姑娘!快、快回去看看吧!您爹娘……闹到王府门口了!”
陆声晓心里一沉:“怎么了?”
王公公看了看周老郎中和小山,压低声音:“您爹娘那边……似乎有些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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