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扫马粪出身的炮灰丫鬟,何德何能让皇帝亲自登门慰问?
陆声晓偷偷抬眼,上次朝堂上太混乱没仔细看,这次她才仔细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小皇帝——
嗯,长得挺清秀,就是有点瘦,脸色也不太红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关键是那气质,跟宋北焱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霸道劲儿完全不同,反倒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好学生?
怂怂的,还有点可爱。
宋北焱将宋钰那飘忽的眼神尽收眼底,心中冷哼。
致歉?
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小皇帝虽然懦弱,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知道他宋北焱突然对一个丫鬟上心,便想来探探虚实,顺便示好拉拢?
倒是会钻空子。
“皇上有心了。”宋北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便让她谢恩吧。”
陆声晓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奴婢陆声晓,谢皇上恩典。”
“快起来。”宋钰竟有些手足无措,虚扶了一下,“本就是朕该做的。那日丽妃鲁莽,让你受委屈了。”
陆声晓起身,心里啧啧称奇。
这皇帝也太客气了吧?对一个小宫女这么低声下气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在宋北焱这尊大佛面前低声下气了那么多年,怂也是应该的。
宋钰将食盒递给王公公,又看向陆声晓,努力做出亲和的笑容:“陆姑娘身子可好些了?朕带了些血燕和人参,最是滋补。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奴婢已经好多了,谢皇上关心。”陆声晓答得谨慎,心里却活络起来。
皇帝亲自示好,这可是见世面的好机会啊!
有几个现代人能被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这么客气?
这么一想,陆声晓看宋钰的眼神都热切了几分。
宋北焱冷眼瞧着这两人“客气”来“客气”去,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开口打断:“皇上若无事,便请回吧。臣还有政务要处理。”
直接下了逐客令。
宋钰脸上笑容一僵,眼底闪过一丝窘迫,却不敢反驳,只得道:“是,那朕就不打扰皇叔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陆声晓,努力找话题:“陆姑娘若是在宫中闷了,可常来御花园走走。朕……朕平日也爱去那儿散心,那儿挺安全的,有很多护卫。”
这话说的,示好意味极强。
陆声晓眼睛一亮。
御花园?她还没好好逛过呢。
她连忙应下:“是,奴婢记下了。”
宋北焱的脸色更冷了。
等宋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书房,王公公也识趣地退出去关上门,书房内又只剩下两人时,宋北焱才冷冷开口:“你很开心?”
陆声晓一愣,抬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阎王爷……又抽什么风?
她连忙收敛神色,摆出无辜表情:“奴婢不敢。只是皇上亲临,奴婢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宋北焱嗤笑一声,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我看你方才那眼神,倒像是找到了靠山。”
本王来救你的时候,你可没有受宠若惊。
他脸色更不好看了。
陆声晓后背发凉,强笑道:“王爷说笑了,奴婢的靠山不就是王爷您嘛……”
“知道就好。”宋北焱打断她,语气森冷,“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是谁把你从陆府带出来的。”
这话说的,跟她想攀高枝似的。
可他真的只是爱看热闹看新鲜的血脉本能发作!
陆声晓只得低头装乖:“奴婢明白,奴婢的一切都是王爷给的,绝不敢有二心。”
宋北焱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缓缓挑眉道:“行。”
最好是下次让他也看到,她在他面前有受宠若惊的样子。
…
又过了两日,天气晴好。
陆声晓趁着宋北焱去前朝议政,跟王公公软磨硬泡,说想去御花园采些新鲜花瓣,回来给书房熏香。
王公公起初不肯——王爷吩咐了,要盯紧陆姑娘的行踪。可架不住陆声晓又是撒娇又是保证,说就在御花园边上采点花,绝不去远处,半个时辰就回来。
最后王公公实在磨不过,才勉强同意,还特地亲自跟着。
这次绝对是不能出任何意外了!
陆声晓和王公公一起,欢欢喜喜地拎着小竹篮出了宸极殿。
御花园果然名不虚传。
时值初夏,园中百花盛开,姹紫嫣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布置得精巧别致。偶有宫人穿梭其间,也都是轻手轻脚,不敢大声喧哗。
陆声晓装模作样地采了些茉莉和栀子,眼睛却贼溜溜地四处打量。
正逛到一处荷花池旁,就听见凉亭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陆姑娘?真巧。”
陆声晓回头,只见小皇帝宋钰正独自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常服,少了些帝王威仪,倒更像个清秀书生。
王公公脸色一变。
“奴婢参见皇上。”陆声晓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宋钰摆手,笑容温和,“来,坐。朕一个人下棋也闷得慌。”
王公公给她使眼色。
陆声晓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石凳上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姿态恭敬。
宋钰看出她的拘谨,笑道:“不必紧张。在这儿,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宫女,就当……就当是两个闲人,聊聊天。”
他说得随意,陆声晓心里却更惊奇了。
这皇帝……也太没架子了吧?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陆声晓也乐得放松,便真的坐直了些,好奇地看向棋盘:“皇上喜欢下棋?”
“打发时间罢了。”宋钰落下一子,语气有些自嘲,“朕这皇帝当得清闲,除了上朝听政——其实也听不明白,便是读书下棋,无所事事。”
陆声晓听他这话说得落寞,心里竟生出一丝同情。
也是,一个傀儡皇帝,上有摄政王压着,下有群臣看着,确实憋屈。
“皇上……和摄政王,平日里相处如何?”陆声晓试探着问,纯粹是八卦心理作祟。
宋钰执棋的手顿了顿,苦笑道:“皇叔……能力超群,雷厉风行。有他辅政,是江山之福。朕……朕年少无知,许多事还需皇叔教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陆声晓却听出了言外之意——不是“辅政”,是“摄政”;不是“教导”,是“压制”。
她眨眨眼,压低声音:“那……皇上就没想过,自己亲政?”
宋钰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化为无奈:“谈何容易。朝中虽有老臣支持朕,但皇叔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朕自知不是治国之材。与其硬撑着毁了祖宗基业,不如……让能者为之。”
陆声晓听得目瞪口呆。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宋钰要真有野心有手段,也不会被宋北焱压制成这样了。能认清自己,也算一种智慧?
“皇上倒是豁达。”陆声晓真心实意地说。
宋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不豁达又能如何?这宫里……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
他忽然看向陆声晓,眼神真诚:“就像你。朕听说,你是被皇叔从陆府带出来的。陆府那位世子,朕见过几次,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思深沉。你能离开那儿,是好事。”
陆声晓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愣了一下,才道:“皇上知道陆府的事?”
“知道一些。”宋钰落下一子,“这京城里,各家各户那点事,朕虽然不管,但也有人会说给朕听。陆侯府日渐没落,世子陆晏之却野心勃勃……这些,朕都有耳闻。”
陆声晓听得心惊。
这人设都已经传到宫里来了?
她还以为陆晏之他瞒的很好呢。
原来其实在真正的上位者眼里,陆府那点小秘密根本就不是秘密。
看来这小皇帝也不是完全糊涂嘛!
她忍不住又问:“那……皇上觉得,摄政王知道您这些想法吗?”
宋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皇叔什么都知道。”
陆声晓默然。
也是。宋北焱那种人,怎么可能容忍眼皮子底下有不安分的人。
他就是清楚小皇帝的脾性,所以才敢扶持他当傀儡。
王公公一直疯狂地给她使眼色。
但奈何,他实在高估了一个来自现代的清澈愚蠢大学生的政治敏感度。
直到身后有沉沉脚步声传来,王公公满身冷汗滴下,陆声晓还在感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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