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凉亭里,夏风穿过荷塘,带起一阵湿漉漉的清香。
陆声晓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王公公那张已经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她正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小皇帝宋钰,一副快来跟我分享八卦的兴奋表情。
话题已经走到了下一个内容。
是更喜闻乐见的绯闻八卦。
“皇上,您刚才说各宫娘娘的心思您都门儿清,”她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那……丽妃娘娘对摄政王那点儿意思,您也早知道?”
宋钰执棋的手顿了顿,随即落下一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御花园哪株牡丹开得最好:“岂止是知道。丽妃入宫第二年,在中秋宫宴上给皇叔敬酒,那眼神,啧,恨不得黏在皇叔身上。当时母后还在,脸都绿了。”
“啊?”陆声晓眼睛瞪得更圆了,“太后娘娘也在场?那……后来呢?”
“后来?”宋钰端起石桌上的青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后来母后私下训斥了丽妃几句,罚她抄了三个月《女诫》。不过嘛……”
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看热闹的笑意:“罚归罚,心思哪是那么容易灭的。这两年,丽妃明里暗里往宸极殿那边凑的次数,可不少。送点心、递荷包、借口请教佛经……花样多着呢。”
陆声晓听得嘴巴都张大了。
好家伙,这丽妃还是个持之以恒的!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却一抖一抖的:“对不起皇上,奴婢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丽妃娘娘她……还挺有毅力的哈。”
宋钰也被她逗笑了,摆摆手:“无妨。朕也觉得挺有意思的。这宫里日子沉闷,有点这样的热闹看,也不错。”
陆声晓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那……皇上您和丽妃娘娘,感情如何?她这么……嗯,惦记着摄政王,您不生气啊?”
“感情?”宋钰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挑了挑眉,语气坦荡得令人吃惊,“朕跟她,还有宫里其他几位,哪有什么感情可言?不过是按着祖宗规矩、朝臣心意,摆在那儿的摆设罢了。每月初一十五按例去坐坐,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是全部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不瞒你说,有时候她们谁病了,谁心情不好,朕都是从太监宫女嘴里听来的。至于她们心里惦记谁……朕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说不定哪天真有人给朕戴了顶绿冠,朕还得谢谢人家让朕这后宫有点生气。”
“噗——咳咳咳!”陆声晓这次是真没忍住,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她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震惊地看着宋钰。
这皇帝也太太太想得开了吧?!
妃子精神出轨他看热闹,**出轨他还说谢谢?这是什么品种的佛系皇帝?!
却没发觉周围的气氛不知不觉冷了下来。
宋钰见她咳得厉害,还好心地递了块帕子过去,语气依旧温和:“慢点喝。朕说的可是实话。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她们有她们的难处,朕有朕的无奈。与其互相折磨,不如各自寻点开心,哪怕这开心……有点扎眼。”
陆声晓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心里五味杂陈。
她原本以为皇家夫妻就算没感情,至少也有面子撑着,没想到这小皇帝直接躺平摆烂,连面子都不要了。
“皇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您这样……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宋钰思索了片刻,摇摇头,“起初是有的。后来想通了,也就好了。朕这个皇帝当得本来就不像样,何必再要求别人演得深情?大家轻松点,不好吗?”
他说得云淡风轻,陆声晓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过了会儿,宋钰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说起丽妃,她前几日倒是往乾清宫送了次膳,说是亲手做的,味道很特别。朕尝了,确实不错,还赏了她。”
陆声晓闻言随口问:“什么菜呀?让皇上都夸不错。”
“一道是宫保鸡丁,鸡肉滑嫩,花生酥脆,辣中带甜。另一道是鱼香茄子,茄子软烂入味,那个‘鱼香’汁调得极妙,朕还是头一回吃到那种味道。”宋钰回忆着,眼里有光,“御膳房做不出那样的菜式,朕当时还夸她有心了。”
陆声晓的动作愣了下。
宫保鸡丁?
鱼香茄子?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宋钰,嘴角抽了抽:“皇上,您说的那道宫保鸡丁……是不是鸡肉切丁,用辣椒和花椒爆香,还放了炸过的花生米?鱼香茄子……是不是茄子切滚刀块,先过油,再用姜蒜末和一种酸甜带辣的酱汁烧的?”
宋钰一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实不相瞒,那是奴婢做的。”陆声晓抽了抽嘴角,“那日丽妃娘娘突然说要给皇上献膳,显显手艺,可她不会做菜,临时把奴婢抓过去,逼着奴婢现教。奴婢没办法,就做了这两道最省事的家常菜……”
宋钰也愣住了,盯着陆声晓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全无帝王仪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边笑边擦眼角,“朕就说呢,丽妃将门出身,自小习武,拿刀枪的手怎么会突然拿起锅铲!还做得那般地道!原来是陆姑娘的手笔!”
他笑够了,才正色看向陆声晓,眼神里满是赞赏:“那两道菜,朕很喜欢。尤其是那‘鱼香’之味,似是而非,酸辣甜鲜,层次极妙。陆姑娘好手艺。”
陆声晓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皇上过奖了,就是两道家常菜,奴婢随便做的。”
心里却有点小得意。
被皇帝亲口夸厨艺好,这牛够她吹一辈子了!
“可不是随便做能做到的。”宋钰搓手道,“御膳房的厨子做了一辈子菜,也做不出那种味道。陆姑娘若是得空,可否……”
“可否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切入,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割裂了亭子里所有轻松愉悦的空气。
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陆声晓浑身汗毛倒竖。
两人都瞬间僵住了。
她脖子僵硬地、一寸寸地扭过去。
宋北焱不知何时已站在凉亭入口的石阶上,一身玄色绣金蟒袍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仿佛将周遭所有的暖意都吸走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幽深如寒潭,目光先落在陆声晓瞬间煞白的脸上,又缓缓移向对面已然僵住、连笑容都凝固在嘴角的宋钰。
空气死寂。
连荷花池里的锦鲤都仿佛感知到了危险,沉入水底,不再冒头。
王公公站在宋北焱身后半步,老脸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一片。他死死低着头,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恨不得自己能当场化作一块石头。
陆声晓噌地一下从石凳上弹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手边那杯还没喝完的茶。青瓷茶盏“哐当”滚落在地,碎成几片,茶渍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却顾不上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完蛋了。
又被抓包了。
这次好像还更严重。
宋钰也慌忙起身,动作太急,衣摆带翻了棋盘,黑白棋子“哗啦啦”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他脸上那点轻松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慌乱和窘迫,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发颤:“皇、皇叔……您何时来的?”
宋北焱这才缓步踏进亭中。
他脚步很轻,踩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无声,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尖上,让人头皮发麻。玄色袍角拂过地面碎裂的瓷片,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宋钰的话,目光先在石桌上一扫——那篮快蔫了的茉莉和栀子,洒了的棋子,碎了的茶盏,还有陆声晓因为紧张而死死绞在一起的双手。
最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宋钰。
“皇上,”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好雅兴。”
短短三个字,却让宋钰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朕、朕只是偶遇陆姑娘……”宋钰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全无,“闲谈几句……”
“闲谈?”宋北焱打断他,目光转向陆声晓,那眼神像是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她的脸。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极冷:“皇上日理万机,竟有这等闲暇,与宫女探讨妃嫔私隐、品评膳食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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