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极殿深处,寝殿内只余一盏孤灯。
宋北焱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殿门紧闭,所有宫人皆被屏退至十丈之外。
他右手裹着的素白细布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指关节处仍有隐痛传来,但这皮肉之苦,比起方才马车中那几乎焚尽他理智的诡异浪潮,实在微不足道。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一幕幕。
陆声晓低垂的脖颈,湿润的睫毛,轻轻颤抖的肩膀,还有那滴砸在手背上的泪——
滚烫的,仿佛不是落在她手上,而是直接烫穿了他的胸膛。
然后便是轰然袭来的、完全陌生的暴烈冲动。
那不是简单的身体燥热,更像是一种被强行植入骨髓的、针对最近活物的、充满侵略与占有意味的原始指令。
他的血液在沸腾,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叫嚣,视野边缘泛起诡异的红,理智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
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碾碎那点脆弱,或是将其彻底吞噬的可怕念头,几乎要主宰他的四肢百骸。
在朝堂上面对张御史时,尚有“不可言说”的模糊屏障,虽荒唐,尚能归为“失态”。
可这一次,在密闭的车厢里,对着毫无防备、甚至还在因他而担忧的她,那冲动清晰、尖锐、直白得令他胆寒。
他差点就真的……伸出了手。
不是砸向车壁,而是伸向她。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后怕,以及更汹涌的、被冒犯的暴怒。
他宋北焱,执掌生杀予夺十余年,何曾有过如此身不由己、宛若提线木偶的时刻?
而操控这无形丝线的,竟是那样一个看起来蠢笨无害、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丫头?
不,不可能仅仅是她。
这背后定然有更阴毒的算计。是政敌?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皇室余孽?
用这种下作肮脏的手段,将一个看似无辜的女子塞到他身边,通过操控她的情绪,来间接操控他,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甚至做出更不堪之事,彻底毁掉他的威信,断送他的野心?
思及此,宋北焱眼中戾气翻涌,指节捏得发白。若让他揪出幕后之人,定要将其挫骨扬灰,诛灭九族!
然而,愤怒过后,是更深沉的无力与烦躁。
这“共感”如附骨之疽,无法可解。太医查不出,他自己运功逼毒也无用。
它不讲道理,无视他的意志,只随着那丫头的喜怒哀乐而起伏。今日是这般强烈的**,明日又会是什么?若她在紧要关头嚎啕大哭,他是不是要在千军万马前当场失态?
必须找到克制之法。至少,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猛然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事到如今,常规手段已然无效,或许……只能求助那些他所不齿的“方外之人”。
“王顺。”他对着空旷的殿内沉声唤道。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王公公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阴影处,躬身候命,显然一直不敢远离。
“奴才在。”
“去京郊青云观,请玄真道长秘密入宫。”宋北焱语速缓慢,每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决心,“现在就去。若有第三人知晓,你便不用回来了。”
王公公心头剧震,头皮发麻。玄真道长?那位以符箓驱邪、占卜问卦闻名的老道?
王爷竟信这个?
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更不敢多问一字,连忙应道:“是!奴才亲自去办,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让他从西偏门入,直接带来见本王。”
“遵命。”
王公公倒退着疾步离去,殿内重归死寂。
宋北焱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眉心紧锁。
他厌恶这种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之物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无助的蠢货。但比起继续被那该死的“共感”牵着鼻子走,他宁愿尝试任何可能,哪怕只是抓住一根稻草。
**
青云观在京城以西三十里外的栖霞山腰,平日香火鼎盛,但此刻夜深人静,山门早已关闭。
王公公亮出摄政王府令牌,叩开角门,低声与守门道童交涉片刻,便被引着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观主静修的精舍外。
玄真道长年过六旬,须发如雪,面容清矍,正在灯下翻阅一卷古旧道经。
听闻摄政王深夜秘密相召,他白眉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王爷相召,必有要事。容贫道更衣,这便随公公入宫。”玄真道长并无推脱,显然深知这位摄政王的权势与手段,深夜来请,绝非寻常问卦消灾。
一个多时辰后,玄真道长在王公公的引领下,从皇宫最为僻静的西偏门悄然入内,七拐八绕,避开所有巡卫与宫人,最终来到了宸极殿一间从未启用过的偏僻暖阁。
宋北焱已在此等候。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独自立于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冷。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进门的玄真道长。
“深夜劳烦道长,实属无奈。”
宋北焱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王有一疑难,非寻常医道可解,闻道长精研奇门,通晓阴阳,特请道长前来一观。”
玄真道长从容行礼:“王爷言重。不知是何疑难?王爷可详细道来,贫道必当竭尽所能。”
他暗中观察宋北焱,只见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
这与他印象中杀伐果断、冷硬如铁的摄政王形象颇有出入。
宋北焱示意王公公退至门外看守,暖阁内只剩下他与玄真二人。
他略一沉吟,隐去了“陆声晓”之名与“共感宿主”这等离奇说法。
只道:“近日本王身上时有异状发生,无缘无故,会突感剧烈情绪波动,或悲伤难抑,或……燥热难当,行为举止亦偶有失控之兆。然太医诊脉,身体无恙,亦无中毒之象。此等情形,多在特定时刻或……接触特定之人后发生。道长以为,此乃何故?”
他说得模糊,但“行为举止失控”与“接触特定之人后发生”已足够引人遐想。
玄真道长面色逐渐凝重。他走近两步,并未要求诊脉,而是仔细端详宋北焱的面色、眼神,甚至暗中掐诀感应其周身气息。
半晌,他缓缓摇头,眼中困惑之色愈浓。
“王爷,”玄真道长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不确定,“请恕贫道直言。以贫道所观,王爷印堂虽略有晦涩,乃思虑过重、心神耗损之相,却并无中邪、中咒、或是被阴物缠身之迹象。您体内气息虽有些许紊乱,却更似因情绪剧烈起伏而致,并非外力强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王爷所言之异状,听来确乎诡异。若排除身体疾患与外力施术……倒像,倒像是……”
“像是什么?”宋北焱目光锐利。
“倒像是……心神与另一人产生了极深层次的、不受控的‘共鸣’。”
玄真道长缓缓道,自己也觉得此说匪夷所思,“如同将两件乐器置于一处,拨动其一,另一件亦会随之震颤发声。只是这‘共鸣’并非乐理和谐,而是强行将一方的感受——尤其是剧烈的情绪感受——灌注于另一方,甚至引发其身体的本能反应。此非道法符箓所能阻断,因其‘根’不在王爷自身,而在那‘共鸣’之源。”
他看向宋北焱,坦言道:“此种情形,贫道仅在一些残缺古籍的臆想记载中见过只言片语,现实中闻所未闻。若真如此,则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么彻底切断这‘共鸣’之联系,要么……找到让这‘共鸣’平稳共存,不至引发剧烈反噬之法。然具体如何施为,贫道……惭愧,实无头绪。”
玄真道长的错愕与无力,清晰地写在脸上。他原本以为至多是厉害的诅咒或邪术,却没想到竟是如此超乎理解、近乎天方夜谭的状况。
宋北焱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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