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在陆家时,也常被关小黑屋。有时候是夫人罚我,有时候是旁的丫鬟们捉弄……那滋味,真是难受极了。又冷,又饿,还没人跟你说话,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想着是不是哪天就这么悄没声地没了,也没人在乎。”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平淡,却更让人听着心头发涩。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来救我出去就好了。哪怕只是开一条门缝,透点光进来,跟我说句话呢?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那股酸楚压下去,可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所以今天,看到王爷带人闯进来的时候……我其实……是有点高兴的。”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虽然知道您可能不是专门为我来的,但那一刻,我真的……真的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倒霉透顶。”
一滴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轻轻砸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陆声晓自己都愣了一下,慌忙抬手去擦,有些窘迫地笑了笑:“瞧我,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让王爷见笑了……”
话音未落——
“!”
对面的宋北焱浑身骤然一僵!
来了!
又来了!
仿佛有无形的冰锥狠狠扎进脊椎,又像是滚烫的岩浆猝不及防地冲入四肢百骸!
那股熟悉的、该死的、完全不由他掌控的燥热与冲动,在她眼泪落下的瞬间,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更清晰的姿态,轰然席卷!
这一次,不止是燥热!
一种近乎尖锐的渴望,混杂着强烈的侵略性,如同藤蔓疯长,死死缠缚住他的理智,直冲头顶!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滚烫,额角青筋暴凸,搭在膝上的手猛然攥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血管狰狞毕现。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小腹处横冲直撞,几乎要冲破所有束缚。
不能!绝不能再发生朝堂上那样荒谬绝伦的事情!
眼前最近的活物,只有她!
宋北焱双目微红,抬起头,目光克制不住,近乎凶狠地瞪向正低头拭泪、毫无所觉的陆声晓。
她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颈项,因抽泣而轻轻颤动。
泪珠沾湿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湿漉漉的阴影,嘴唇被她自己无意识地咬得嫣红微肿,衬着那张尚带稚气的小脸,竟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楚楚可怜的……
一股更猛烈的邪火直冲脑门。
宋北焱狠狠闭眼,牙关咬得死紧,几乎能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他猛地伸手,却不是朝着陆声晓,而是狠狠一拳砸在了身侧坚硬的车壁上。
“砰——”
一声沉闷骇人的巨响,整个车厢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拉车的骏马受惊,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前蹄扬起,马车猛地颠簸顿住。
“王爷?!王爷您没事吧?!”外面传来王公公惊慌失措的喊声,伴随着侍卫们仓啷啷拔刀的动静。
陆声晓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颠簸吓得惊叫一声,整个人歪倒向一旁,直接撞到他身上。
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惊魂未定地看向宋北焱,却见他脸色更是猛然间铁青得骇人,额上青筋跳动,冷汗涔涔而下。
那双总是冰寒摄人的眼眸此刻翻涌着猩红暗潮,正死死地、近乎狰狞地瞪着……车壁?
他那只砸在车壁上的手,指关节处已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滴滴答答落在华贵的锦垫上,洇开一片暗红。
“王,王爷……你的手……”陆声晓结结巴巴说。
“别过来!”宋北焱猛地低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濒临崩溃的颤栗。他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额角,手背同样青筋暴起。
他不能碰她。此刻哪怕只是衣角相触,那后果都绝非他能承受。
陆声晓被他吼得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既惊且怕,又满心困惑。
“王、王爷……你到底怎么了?是旧伤复发?还是……中了什么毒?要不要紧?我们赶紧回宫传太医吧?”
她语无伦次地建议,看他痛苦的模样不似作伪,也满头雾水。
宋北焱没有回答。
他正在与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诡异冲动做殊死搏斗。
每一次呼吸都灼烫难当,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唯有那丫头带着哭腔的、关切又害怕的声音,断断续续钻进来,像羽毛搔刮着他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咬紧牙关,将全部意志力凝聚于一点,拼命将那股可怕的**压向四肢,驱离脑海。
汗水浸湿了里衣,鬓发黏在额角,他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不堪,却又散发着一种极其危险、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气息。
陆声晓吓得大气不敢出,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他煎熬。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有一炷香,马车外王公公等人焦急的询问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夜风呼啸。
宋北焱粗重的喘息声终于慢慢平复下来,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那骇人的赤红也从他眼中一点点褪去,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总算恢复了部分清明。
他依旧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胸膛微微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边抿出一道冷硬的直线。
“王、王爷?”陆声晓试探着,极小极小声地唤道。
宋北焱缓缓睁开眼,眸光幽深晦暗,落在她脸上,复杂难辨。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斥责,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手,从怀中摸出一方素净的锦帕,面无表情地扔到她面前。
“擦干净。”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散尽的戾气,“不许再哭。”
陆声晓愣愣地接住还带着他体温的锦帕,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早已干涸的泪痕,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那番骇人的模样……似乎,大概,可能……是在她掉眼泪之后?
一个荒谬又模糊的念头闪过——难道这位活阎王,见不得人哭?一哭他就……发癫?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得一个激灵,连忙用锦帕胡乱擦了擦脸,又小心地将帕子折好,放在一旁,郑重保证:“是,奴婢记住了,以后……尽量不哭。”
尽量,只是尽量。这世道这么难,她可不敢打包票。
宋北焱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重新阖上眼皮,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煎熬从未发生过。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依旧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他此刻的虚弱与强撑。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向着皇宫方向驶去。
车厢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滞。陆声晓不敢再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宋北焱,尤其是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那伤口看着就疼。虽然这阎王爷脾气坏,下手狠,但……方才他那副模样,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痛苦。而且,他好像……是在她哭的时候才突然那样的?
陆声晓心里七上八下,各种猜测翻腾。莫非这宋北焱有什么隐疾,不能见人流泪?或者是什么怪癖?可她回想之前几次,似乎也不完全对得上……罢了罢了,大佬的心思岂是她能猜透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还是乖乖当个一无所知的小丫鬟吧。
她打定主意装傻到底,便也学着宋北焱的样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只是肚子实在太饿,咕噜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宋北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马车终于驶入宫门,停在了宋北焱所居的宸极殿前。
王公公早已领着太医和一群宫人战战兢兢地候在殿外。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撩开车帘。
宋北焱率先下车,脚步虽稳,但仔细看去,身形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他看也未看跪了满地的宫人,只对王公公吩咐:“带她去暖阁,传膳。”
“是,是!”王公公连声应下,又瞥见宋北焱手上的伤,吓得魂飞魄散,“王爷您的手!快,太医!”
太医连滚爬爬上前,却被宋北焱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无妨。”他语气平淡,仿佛那血肉模糊的不是自己的手,“你先去给她看看,有无冻伤或暗伤。”
太医一愣,连忙转向刚从马车里钻出来的陆声晓。
陆声晓也愣了,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没事,就是有点冷有点饿……王爷您的手伤得重,还是先给王爷看吧!”她可不敢让这阎王爷为了她耽误医治,万一落下毛病,她岂不是罪加一等?
宋北焱却已不再理会,径自转身朝殿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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