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焱狠狠抽了抽眉头。
小皇帝是脑子有问题吧!
他气血上涌,恨不得抽他一巴掌!
可那阵几乎将宋北焱理智彻底焚烧殆尽的诡异冲动,如同潮水般,来得凶猛,退得却也突兀。
当陆声晓在柴房中止住哭泣,转为小声抽噎和盘算时,偏殿内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危险气息,终于开始缓缓消散。
宋北焱仍旧背对着小皇帝,撑在窗棂上的双手青筋未消,额发已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口,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燥热和难以启齿的渴望,终于如退潮般渐渐平息,留下满身的疲惫和被冒犯的、滔天的怒火。
他缓缓直起身,仍旧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
“朕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小皇帝抢答得飞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就差指天发誓了。
“皇叔……皇叔定然是忧心国事,劳累过度了!朕明白!朕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宋北焱冷冷打断。
他终于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漠然,只是眼底残留的血丝和尚未完全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泄露了方才的不寻常。
他看也没看吓得快缩成一团的小皇帝,只对着空气道:“王顺。”
一直守在殿外、恨不得自己聋了的王公公连滚爬爬进来,头埋得极低:“奴才在。”
“去,把后宫所有活着的妃嫔,都给本王请到一处空殿候着。”宋北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就说……本王要问话,关于今日宫中一些异常动静。”
到处都查过了,而今他想到唯一还没有深查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晚膳前后,各宫人员出入情况,特别是与御膳房、揽月轩有牵扯的。让她们想清楚再说。”
“是,奴才这就去办!”王公公领命,逃也似的退下。
小皇帝期期艾艾地开口:“皇叔……这,后宫毕竟……毕竟是朕的妃嫔,如此大张旗鼓,恐有损皇家颜面……”
“颜面?”宋北焱终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陛下的颜面,比本王的‘要紧东西’丢了还重要?还是说,陛下觉得,后宫之中,有人胆敢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耍花样,是你乐意见到的事?”
小皇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讷讷道:“朕……朕不是这个意思……”
“陛下既然不是这个意思,”宋北焱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疲惫,“那就好好想想,近日后宫可有什么异常!”
小皇帝苦着脸,他哪知道啊?
他每日光是应付朝政和皇叔的压力就够呛,后宫那些女人,除了每月初一十五按例去见见,平时躲都来不及,哪会留意她们异常不异常?
宋北焱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问不出什么,烦躁地挥了挥手:“陛下也去偏殿候着吧。待会儿问话,或许还需陛下在场。”
这是不让他走了。
小皇帝内心哀嚎,却不敢违逆,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内侍去了旁边的偏殿。
后宫之中,正是风雨欲来。
王公公带着摄政王的口谕和一小队面无表情的锦麟卫,如同瘟神般降临后宫。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在各宫炸开。
“什么?摄政王要召所有娘娘问话?”
“天爷啊!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听说是宫里丢了极要紧的东西……跟御膳房有关?”
“难道是揽月轩?丽妃娘娘今日不是去了御膳房,还给陛下送点心了吗?难道……”
妃嫔们惊慌失措,有的忙着补妆整理仪容,有的惴惴不安猜测缘由,有的则暗骂是谁惹出这等祸事牵连众人。
但在锦麟卫“护送”下,无人敢拖延,很快便被集中到了一处宽敞却空旷的偏殿里。
殿内灯火通明,却因人数众多且气氛凝重而显得更加压抑。
妃嫔们按品级站着,窃窃私语,不安的目光四处游移。丽妃站在人群中,心里早已擂鼓般响个不停。
摄政王……问话?还是关于御膳房和揽月轩?
难道……
是为了那个晓儿?
不可能!
一个丫鬟而已!
她强自镇定,告诉自己没事。
一个丫鬟怎么可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赵嬷嬷也做事稳妥,人早已送出宫了,死无对证。
只要自己咬定不知情,摄政王还能把她怎么样!
偏殿主位之上,夜审开始。
宋北焱没有立刻出现。他让人搬了张宽大的紫檀木椅,放在殿首,自己则坐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只透过缝隙冷冷地观察着殿内情形。
小皇帝被他要求坐在屏风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如坐针毡。
王公公站在殿中,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摄政王殿下有令,问诸位娘娘几句话。请诸位娘娘据实以答,若有隐瞒……殿下最厌被人欺瞒,各位娘娘可要知道后果。”
妃嫔们纷纷垂首:“是。”
“第一问,今日申时至酉时之间,各宫可有人员前往御膳房?所为何事?同行者几人?何时返回?”王公公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问题很细。
妃嫔们面面相觑,开始陆续回答。大多是说派了宫女去取例菜或点心,时间、人数、事由都清晰。
轮到丽妃时,她心跳如鼓,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回王爷,臣妾……臣妾今日申时末确曾带人前往御膳房,因想着陛下近日辛劳,欲亲手……挑选些食材,为陛下准备些可口小食。”
她刻意模糊了“抢菜”和“掳人”的事实。
“同行者几人?何时返回?”王公公追问。
“带了贴身的赵嬷嬷并两个宫女。大约……酉时初便返回揽月轩了。”丽妃掐着时间,那时陆声晓应该刚被带走不久。
“返回时,人数可有变化?”王公公的问题陡然尖锐。
丽妃心头一跳,强笑道:“公公说笑了,自然是原样返回。”
屏风后,宋北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王公公会意,继续问:“第二问,返回揽月轩后,至此刻,娘娘宫中可有人外出?特别是……形色匆忙,或携带物品?”
丽妃手心开始冒汗:“并……并无。臣妾回宫后便歇息了,宫人皆在宫内伺候。”
“是吗?”王公公拖长了语调,“可杂家怎么刚刚查问出来,听说,酉时三刻左右,揽月轩后角门似有车辆进出?”
丽妃脸色“唰”地白了!他们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
“那……那是臣妾娘家派人送了些时新果子来,臣妾让赵嬷嬷去接一下而已。”她急中生智,找了个借口。
“哦?送果子需要动用马车?还特意走僻静角门?”王公公语气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殿内其他妃嫔也察觉出不对,目光纷纷投向丽妃,有惊讶,有疑惑,也有幸灾乐祸。
丽妃骑虎难下,嘴硬道:“果子……果子数量颇多,故而用了小车。走角门是……是不想惊扰各宫。”
屏风后,宋北焱的耐心已濒临耗尽。体内虽然那诡异的冲动已退,但持续的饥饿感和对陆声晓下落不明的焦灼让他暴躁不已。他懒得再听这女人东拉西扯。
“丽妃。”低沉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出,带着无形的威压,瞬间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丽妃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臣、臣妾在……”
“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宋北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丽妃心上,“今日在御膳房,除了拿菜,你还带走了什么人?此刻,那人又在何处?”
他伸手狠狠掐住丽妃脖子。
“本王不介意宫里死一两个妃子。”
丽妃浑身发抖,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直接而恐怖的质问击溃。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臣妾……臣妾一时糊涂!臣妾只是见那丫头手艺尚可,想……想留她在身边伺候,绝无他意啊!臣妾不知那丫头是王爷看重的人,臣妾真的不知道啊!”
她终于承认了!
小皇帝在屏风旁瞪大了眼睛!
原来皇叔大动干戈,竟真是为了一个宫女?!
还是被丽妃这蠢货私自扣下的?
他说她闲着没事给他送什么菜呢!?
“人,在,哪?”宋北焱只问了这三个字,语气里的寒意几乎将空气冻结。
“在……在臣妾娘家……工部侍郎周府……后院的柴房里……”丽妃抖得不成样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屏风后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椅子被猛然推开的声音。
宋北焱甚至没再看丽妃一眼,也没理会殿内噤若寒蝉的众人,大步流星地从屏风后走出,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王顺,带人,去周府。现在。”
“派人看住揽月轩,相关人等一律拿下候审。”
“至于丽妃……冲撞本王,私藏宫人,欺君罔上,削去封号,打入冷宫,听后发落。”
语速极快,判决极重。
说完,他身影已消失在殿门口,留下满殿惊惶的妃嫔和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丽妃!
偏殿内死寂一片,唯有丽妃瘫软在地的呜咽抽泣声,断断续续,像被掐住脖子的病鸭。
宋北焱那句“打入冷宫,听后发落”如同最终判决,敲碎了她所有侥幸。
她不敢置信的大声嚎啕:“皇上!皇上!臣妾是您亲自封的妃子呀!”
“皇上怎么能让摄政王如此决断!”
锦麟卫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架起,拖曳出去。
珠钗委地,华服蹭脏,昔日娇艳的容颜大声尖叫,只剩灰败的绝望。殿内其他妃嫔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火上身。
小皇帝看着丽妃被拖走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心里清楚,皇叔这次是动了真怒。为一个宫女如此大动干戈,固然匪夷所思,但皇叔的意志,无人能忤逆。
妃子他舍弃就舍弃了。
皇叔他可是真不敢惹!
宋北焱并未立刻离去。
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当丽妃吐出“周府柴房”四个字时,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以及体内那持续不断的、因共感而生的空虚绞痛,奇异地缓和了一瞬。
知道了。至少知道她在哪儿了。不是被政敌秘密转移,不是遭遇不测,只是被个蠢妇关在了娘家柴房。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翻腾的暴戾稍稍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焦灼——
那地方环境如何?她有没有受苦?那透过共感传来的憋闷和委屈,是否源于此?
“王顺。”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未退,但眸光已恢复了几分属于摄政王的冰冷锐利。
“奴才在!”
“点一队得力的人,即刻随本王出宫。”宋北焱语速极快,“周府前后门给本王堵了,一只耗子也不准放出去。尤其是后院,给本王看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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