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宫道中。
陆声晓被塞进那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时,脑子还是懵的!
车厢内狭窄,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尘土气味,与宫中无处不在的熏香截然不同。
赵嬷嬷紧挨着她坐下,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钩子一样牢牢锁着她。
马车轱辘转动,驶离宫墙的阴影,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嘚嘚”声。
透过偶尔被夜风吹起的车帘缝隙,陆声晓看到宫灯橘黄的光晕急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京城街巷零星的门户灯火,以及更远处沉入墨色的屋宇轮廓。
一种真实的、被剥离出熟悉环境的恐慌,这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
“嬷嬷,”陆声晓定了定神,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极软,“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娘娘不是说,只是让我暂时回避一下么?”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纯良又困惑。
赵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姑娘安心跟着便是。娘娘自有安排。”
“可是……王爷那边若是寻我……”陆声晓搬出最后一块,也是她认为最有效的挡箭牌。
赵嬷嬷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和了然。
“姑娘,这话你说了好几遍了,老婆子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主子们一时兴起,夸赞两句,赏点东西,是常有的事。可说到底,咱们做下人的,还是要认清自己的本分。”
她顿了顿,语气近乎冷酷,“王爷是何等人物?日理万机,岂会真把一个粗使丫鬟的偶尔不见放在心上?便是一时想起,娘娘是陛下的妃嫔,自有体面。王爷再……再位高权重,莫非还能为了个无足轻重的宫女,来搜妃嫔的私邸不成?”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陆声晓透心凉。
她意识到,在赵嬷嬷乃至丽妃这些人的认知里,宋北焱或许暴戾,或许权重,但他的“在意”是有范围和限度的。
一个宫女的失踪,比起前朝博弈、后宫制衡,简直微不足道。她们笃信这条潜规则,所以才敢如此行事!
陆声晓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宋北焱那个疯子根本不能按常理揣度,他发起疯来哪管什么体面规则?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如何?赵嬷嬷会信吗?只会觉得她在痴心妄想,胡言乱语。
她颓然靠回车壁,不再试图沟通。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渐渐寂静的街道,偶尔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更添几分孤寂。
她开始盘算:丽妃娘家?会是什么样的人家?丽妃姓什么来着?哦,好像听宫女提过一句,是姓周?工部周侍郎家?不算顶级的权贵,但也算清流官宦。
自己被送过去,会是什么待遇?继续当厨娘?还是被关起来?
她想起自己空荡荡的肚子,想起宋北焱那边可能有的反应,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也总归还是一份念想。
又想起自己那刚开了个头、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命的美妆顾问生涯,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
唉!
这穿越,简直是把困难模式直接调成了地狱模式,还是无限续杯的那种。
悲啊!
周府后门。
马车在一处不算特别气派、但门庭也颇为整洁的府邸后门停下。
门楣上挂着“周府”的匾额,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沉寂。赵嬷嬷先下车,与早已候在那里的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了几句,又指了指马车。
那管家朝车厢里望了一眼,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身后两个健壮仆妇挥了挥手。
仆妇上前,和赵嬷嬷一起,几乎是架着陆声晓下了车,脚步不停地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狭窄的夹道,又绕过一处堆放杂物的后院,最后将她推进一间靠近马厩、显然是堆放柴火杂物的偏房里。
“姑娘今晚暂且在此歇息。明日夫人自有安排。”
管家在门外说了一句,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处理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件不甚紧要的行李。
“锁好门,夜里警醒些。”
后面这句是对那两个仆妇说的。
“咯哒”一声,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陆声晓站在充斥着干草、灰尘和淡淡马粪味的黑暗里,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好家伙,这味道她倒是很熟悉。
房间很小,角落里堆着些柴捆,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只有一张歪腿的破木凳。初春的夜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料峭寒意。
她慢慢走到那堆干草边,伸手摸了摸,还算干燥,但冰冷。她抱着膝盖坐了下来,将脸埋进臂弯。
累,饿,冷,还有无边无际的茫然。
从穿过来开始,就像一场停不下来的噩梦。
被男女主针对,绑了个要命的反派,战战兢兢保住小命,刚觉得好像能喘口气,又被个蠢妃子抓来当厨娘,现在更是被像丢垃圾一样丢到这陌生的柴房里。
宋北焱……她想起那个总是阴着脸、脾气坏得要死、却又会因为共感被迫和她绑在一起的男人。
他现在在干嘛?发现她不见了吗?会找她吗?还是像赵嬷嬷说的,根本不会在意?
但这期待很快被现实的冰冷击碎。
就算他在意,在意的也是他自己的安危,不是因为她这个人。
再说就算他找,他能找到这里吗?
皇宫那么大,京城更大,丽妃有心藏匿,把她塞进娘家后院这么个不起眼的角落,无异于大海捞针。她甚至不知道这里是周府的哪个方位。
委屈,后怕,还有对未来的恐惧,一点点堆积起来,像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
鼻子越来越酸,眼前也开始模糊。她用力眨眨眼,想把那不合时宜的软弱憋回去。不能哭,哭了也没用,这里没人会心疼,只会惹来看守的厌烦。
她不想再被打。
可是,孤独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想念现代那个虽然冷漠但至少安全的家,想念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甚至有点想念宋北焱那座虽然气压低但至少有吃有喝的宫殿。至少在那里,她知道那个反派大佬虽然脾气坏,但至少……短期内需要她活着。
而现在,她像一件无主的物品,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
丽妃一时兴起抓了她,一时不悦又随手丢开。周府的人会怎么对她?继续榨取她的价值?还是觉得麻烦,随便处置了?
泪水终于还是冲破了防线,无声地滑落下来。一开始只是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多日来的紧绷、伪装、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她哭得无声而压抑,只有滚烫的眼泪不断滴落在冰冷的干草和手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几乎就在陆声晓的眼泪落下的同一瞬间,御书房偏殿内,正强压着体内翻江倒海般不适、听着王公公低声汇报搜寻进展的宋北焱,浑身猛地一僵!
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更加难以言喻、更加汹涌澎湃的诡异冲动,如同失控的野火,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和理智!
那不再是简单的燥热或模糊的渴望,而是一种清晰到令人头皮发麻、直指眼前最近活物的、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原始冲动!
他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如同被最强劲的磁石吸引,牢牢地、死死地锁定了刚刚因为汇报令人失望而吓得跪伏在地、此刻正微微颤抖的王公公……的……后颈?!
不!不对!
宋北焱用尽毕生意志力,在那可怕的目光即将产生实质性的、足以让他事后回想起来恨不得自戳双目的行动之前,猛地偏转了头颅!
然后,他就对上了旁边,因为迟迟等不到他回应、又不敢擅自退下、正端着半盏冷茶试图掩饰尴尬和恐惧的小皇帝,那双写满惊恐和无措的眼睛。
小皇帝被他那骤然变得极其骇人、充满了某种他无法理解但本能感到极度危险情绪的眼神一盯。
手一抖,“哐当”一声,茶盏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冰冷的茶渍溅湿了他明黄的袍角,也溅湿了旁边的地毯。
“皇、皇叔?!”
小皇帝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想往后退,却因为坐在椅子上而显得笨拙又狼狈。
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如此可怕的光芒,那不是杀意,却比杀意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那是一种……一种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拆吃入腹的……
等等!
小皇帝头皮发麻,想起多日前他在朝堂之上搂住张御史的那一幕!
我勒个乖乖!
小皇帝支支吾吾崩溃道:“皇、皇叔,我我我可是你亲侄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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