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牛”的上半截躯体砸在地上的时候,齐锐就觉得不对。
切面干净。苏毅做的光剑,原子级消解,截面不该有任何反应。但那截断体的脊椎口,在抽。
不是肌肉的死后痉挛。齐锐在特种部队干了十一年,见过足够多的死人,知道尸体抽搐是什么样的。这不是。
这是有东西在往外挤。
“蛮牛”下半截的躯体还立着,膝盖弯了两度,没倒。切面中央,暴露在空气中的脊髓断口处,一团暗红色的东西正在蠕动。
比血暗。比肌肉稠。质地介于果冻和蛞蝓之间,表面不断起泡又消泡,每一个泡破裂时都会渗出一层油亮的薄膜。它从脊椎管道里一点点往外钻,速度不快,但方向极明确,朝着远离四套战甲的方向。
在逃。
齐锐没请示。白虎甲的曲率辅助模块踩到五成推力,他在零点四秒内绕到那团东西的正前方,右手光剑出鞘,刃尖朝下,以“蛮牛”的断体为圆心画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圆。
白线划过地面,花岗岩无声碎成粉末。法则消解的力量在地表形成了一道五厘米深的沟槽,圆环闭合。
那团暗红色的液态组织爬到沟槽边缘,碰了一下。
接触面积不到一平方厘米。被碰到的那部分瞬间气化,变成一缕灰白色的烟,没有温度。不是烧掉的,是原子结构被擦掉的。
液态组织猛地缩了回去,退到圆心位置,蜷成一个拳头大的球。表面的起泡频率飙到原来的三倍。
没有声音。但齐锐的白虎甲传感器捕捉到一个异常信号,那个频段不在任何已知的电磁波谱里。
不像是求救。更像是在尖叫。
“苏工。”齐锐按下通讯键。
五号车间里,苏毅正把中微子扫描仪的探测头往壳体里塞,听到齐锐的声音,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终端。
画面来自齐锐头盔上的微型摄像头。广角镜头的畸变让地面上那个圆圈看起来有点歪,但圆心位置蜷缩着的那团暗红色东西,拍得清清楚楚。
苏毅的法则透析穿过视频信号,距离太远,精度打了折扣,但基本参数能读。
读完之后,他把手里的探测头放下了。
“别碰它。”
“知道。”
“那东西不是本人的基因产物。”苏毅的眼睛盯着终端画面,右手已经在操作台上翻找东西了,“它的细胞膜结构跟的肌肉组织完全不同源。碳基没错,但碱基序列的重复模式是六联体。”
齐锐听不懂。
苏毅换了个说法:“寄生虫。”
通讯频道安静了两秒。
“不是基因自然突变。有个东西钻进了他身体里,接管了他的生理系统,把他改造成了那副样子。你砍掉的上半截是宿主,这个是本体。”
齐锐低头看了一眼圆圈里那个拳头大的肉球。它还在缩,表面的泡变少了,像是在装死。
“它在找下一个宿主。”苏毅说。
韩铸的玄武甲往前迈了一步,他的位置离那个圈最近。
“别动。”苏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所有人离那个圈三米以外。你们战甲关节处的密封层不是为这种东西设计的,别给它机会。”
四个人退后三步。
苏毅从操作台底下的零件堆里扒拉出一截十五厘米长的不锈钢管,是昆仑平台液压系统的废料。他把管子竖起来,一手拿焊枪,一手拿尖嘴钳,三十秒封死一头。
然后从“灭火器”的备用梯度磁环库存里挑了一只,塞进管子里。不够。他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两颗从报废歼星炮上拆下来的微型超导磁珠,用螺丝刀尖把珠子抠进磁环的中心孔。
“齐锐,你战甲右臂的第三挂载槽里,有一块扁平的铜皮,0.3毫米厚的那个,是上次我塞进去当垫片用的。拆下来。”
齐锐拆了,夹在手指间。
“卷成筒状,内径跟你小拇指差不多,长度五厘米。”
齐锐用碎甲爪的指尖把铜皮卷成一个小筒。手法粗糙,边缘不整齐,但尺寸到位。
苏毅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比对了一下不锈钢管的内径,差了零点几毫米,能塞。
“把铜筒塞进不锈钢管的开口端,用力往里顶到底。”
“管子在你那。”
苏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对。人在华北,东西飞不过去。
他骂了一句,把不锈钢管往桌上一搁,拿起终端调出齐锐战甲的挂载清单。白虎甲上能用的材料不多,但够凑。
“听好。右小腿外侧应急维修包里有一截备用液压管,四号的,拆出来。管口用碎甲爪捏扁,封死一头。磁环你没有,但你腰甲左侧的灭火器挂载位上应该还插着一支。把前端的聚光反射杯拧下来不要,把磁环从铝管里抽出来,塞进液压管。”
齐锐一边听一边拆。白虎甲的碎甲爪干精细活像用铁锹绣花,好在这批零件不需要精度,塞进去不掉出来就行。
“铜皮垫片你有了。卷好塞进去当内衬。最后把开口端也捏扁,留一条缝,宽度两毫米。”
齐锐把成品举起来。一根拇指粗、巴掌长的金属棒子,两头扁,中间鼓,歪歪扭扭。
“按住灭火器的开关,对准那个东西,隔着缝口把磁场灌进去。不是压制它,是把它往管子里吸。缝口朝下,怼到它跟前。两毫米的缝对它来说是大门,它会自己钻。”
“它为什么会自己钻?”
“因为管子里的磁场频段模拟的是碳基宿主的生物电信号。”苏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在它看来,那根管子是一具新鲜的活人身体。”
齐锐拿着那根丑陋的金属棒,蹲到圆圈边缘,手臂伸长,把缝口朝下对准那团肉球。
拇指按住尾部。
起初没反应。三秒后,肉球停止了装死。它的表面泛起一层涟漪,朝金属棒的方向探出一条触须。触须比牙签还细,在空气中晃了晃,像蛇信子在试探温度。
然后它动了。
整团液态组织化成一条暗红色的线,流速极快,顺着地面爬到金属棒下方,从两毫米的缝口钻了进去。
过程持续不到两秒。
齐锐的碎甲爪把缝口捏死。
金属棒在他手里轻微地颤动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收好。回来交给我。”苏毅说完这句,眼睛已经回到了终端屏幕的另一个窗口上。
沈擎岳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华北基地地质监测中心的主控室,一面巨大的电子地图占满了整面墙。他的表情很不好看。
“苏工。”
“说。”
“不止广州。”沈擎岳的手在屏幕外面操作着什么,地图上开始闪烁红点。一个,两个,五个。
十二个。
分布在四个大洲。北美三个,欧洲两个,亚洲四个,南美三个。
“过去三十分钟内,全球十二个城市同时检测到同源生物信号。频段特征跟你刚才描述的那个寄生体完全一致。”
苏毅盯着地图上的红点分布。
十二个。和南极光柱分裂的数量一样。
“它们的宿主呢?”
“七个已经确认找到了宿主。伦敦一个建筑工人开始长角质甲,墨西哥城一个出租车司机把车门从里面熔了,多伦多那个最严重,宿主的体型已经开始膨胀。”沈擎岳的声音发紧,“剩下五个还在游荡,信号在移动。”
苏毅的手搭在管钳上。
不是基因碎片随机激活。不是引擎辐射的被动残留。
是主动寄生。
十二个。精确的数量。同时出现。
姬衍说过,战争末期有一批变异个体逃入地下。他说的是个体。
但没说过个体里面装着什么。
苏毅拿起铅笔,在中微子扫描仪旁边的草图纸上写了一行字:
十二个寄生体,同步激活,目标选择有倾向性,正在筛选最优宿主。
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沈擎岳。”
“在。”
“那十二个信号源的初始位置查得到吗?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沈擎岳翻了几秒数据。“地质监测的回溯显示,十二个信号全部来自地壳深层。深度从四公里到十一公里不等。”
苏毅的铅笔停了。
四翼级的休眠深度是三公里以内。
四公里到十一公里,对应的是六翼到八翼。
不是四翼先醒。是有东西从六翼和八翼的休眠体里跑出来了,钻到地面上找壳子。
苏毅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台修了百分之六十的中微子扫描仪的外壳合上。
不能再等了。这台得今晚修完。
他蹲下去,钻进散热壳体底部,扳手卡住第十七颗螺栓。
“齐锐,带着那根管子坐最快的飞机回来。韩铸留广州善后。周鹤、林薇,别卸甲,待命。”
管钳竖在墙角,沾着没清理的血壳。
地底下的东西,比他预估的要早。而且来的方式不对。
苏毅拧螺栓的手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