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微子扫描仪的改装进度推到了百分之九十二。
剩下的百分之八,卡在一个零件上。
量子纠缠信号放大器。这东西全球能造的实验室不超过三家,沈擎岳两周前通过外交渠道从欧洲核子研究中心搞到了一枚,走军方加密运输链,昨天凌晨到的华北基地。
合金箱编号JK-0094,重量十一点三公斤,外壳是三厘米厚的铅铋合金,内衬抗震凝胶,六位密码锁加虹膜认证。从基地西门的物资接收站到五号车间,直线距离四百米,全程有两组武装警卫随行,头顶四个监控探头全覆盖。
箱子没到。
苏毅等了四十分钟,打电话给赵建军。赵建军打电话给物资接收站。物资接收站说箱子十五分钟前已经出发了。
两组警卫在半路上被找到。四个人站在走廊里,表情茫然,手里的枪还在,腰间的对讲机还在,但中间那个推车上,空了。
推车的托盘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弧形的,从左到右。
箱子被人拿走了。在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卫眼皮底下。四个人谁都没看到发生了什么。
赵建军调监控。
正常倍速回放:警卫推着车走在走廊里,画面正常,下一帧,车上没东西了。
十倍慢放:一样。
百倍慢放:一样。
千倍慢放。
画面逐帧往前爬。在第一千零三十七帧和第一千零三十八帧之间,画面右侧出现了一道竖向的模糊条纹。条纹的宽度不到三个像素,颜色介于走廊墙壁的米白色和地面灰色之间。
下一帧,条纹消失。箱子也消失了。
监控的帧率是每秒一百二十帧。千分之一慢放意味着每帧之间的时间间隔被拉到八毫秒。
那道条纹只存在了一帧。
八毫秒。
从画面右侧边缘到推车的距离大约七米。八毫秒内完成七米的位移、拿起十一点三公斤的合金箱、再从画面中消失。
赵建军把这段录像投到五号车间的墙上。
苏毅蹲在扫描仪旁边,抬头看了三秒。
“速度型。”
赵建军的脸不好看。华北基地,全国安保等级最高的军事设施之一,岗哨密度比中南海还夸张。对方进来、拿东西、出去,全程不超过一秒。
“基地的人脸识别系统有记录吗?”
“没有。太快了,红外和可见光传感器都没来得及建模。”
苏毅站起来。他没看赵建军,看的是扫描仪。探测头已经装好了,校准模块焊完了,信号处理板卡插好了。就差那枚放大器。没有它,扫描仪的探测深度上限是八百米。地底下那一百零七个,最浅的在三公里。
八百米。废物。
“他还在基地里。”苏毅说。
赵建军愣了一下。
“十一公斤的铅铋合金箱,加上里面的放大器,总重十一点七公斤。他移动的速度超过八百米每秒,这个速度下空气阻力跟水差不多。抱着十二公斤的东西在空气水里跑,体能消耗是空手的四倍。”
苏毅用铅笔在纸上算了两笔。
“他进基地用了一次爆发,拿箱子用了一次,出走廊用了一次。三次高速位移,中间至少需要一到两分钟的恢复间隔。基地外围的电子围栏间距四十米,他要出去至少还得再爆发一次。”
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四分钟之内他走不出五号区。封锁。”
赵建军拿起对讲机的手快了一截:“全基地红色警戒,五号区A到d区块物理封锁,所有通道落闸,任何人不得出入。”
警报响起来。
苏毅没管警报。他转身走到工具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塞着各种废旧零件,从退役雷达上拆下来的相控阵天线模块、歼星炮的备用高能电容、昆仑平台液压系统的废管件、还有几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铌钛超导线。
苏毅把天线模块拽出来。巴掌大小,六十四个发射单元排成八乘八的阵列,原本用来发射雷达波束。超导线圈退化了,发射功率只剩设计值的百分之十五。
不需要发射任何东西。他要的是阵列结构。
六十四个发射单元,每个单元都能独立控制相位。把相位差调成特定的梯度组合,六十四束波的干涉叠加不再是一个指向性波束,而是一个三维的驻波场。
驻波场里,空气分子的自由程被干涉波的节点卡住。分子运动速度下降,宏观表现就是空气变稠。
不是减速。是让你跑步的介质从空气变成糖浆。
苏毅把天线模块扣在一截铝合金管上当支架,底部焊了三个报废电容做储能。电容的容量远远不够驱动满功率阵列,但够撑六秒。
六秒的糖浆。
他从兜里摸出尖嘴钳,把天线模块背面的射频馈电网络拆了重焊。原来的馈电是等幅等相的,改成梯度馈电需要在每条微带线上串联不同长度的延迟线。没有延迟线。苏毅用铜线弯了六十三个不同长度的小环,焊上去。
焊完第四十个的时候,手指上昨天的水泡又磨破了一个。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接着焊。
九分钟。
成品的外观只能用寒酸形容。一根铝管上歪歪扭扭架着一块巴掌大的天线板,底下吊着三个鼓包的电容,铜线环从背面伸出来像一窝乱发。
苏毅拎着这个东西走出五号车间。
基地中心广场。空旷,四面是建筑物,视野开阔,只有一个出口没被封死,连着通往西门的主路。
苏毅把装置搁在广场中央的水泥地上。
法则编程写入驻波场参数。指尖的暗紫色光渗入天线模块表面。
他直起身,对着通讯器说了句:“把五号区的封锁线往广场方向收。只留西门方向的路给他。”
赵建军的声音带着困惑:“逼他往广场跑?”
“他跑不了。箱子太重,他要出基地必须扔掉。但他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只知道值钱,不会扔。唯一的选择是找一个没人的方向突围。”
苏毅用管钳柄指了指广场唯一的敞开方向。
“那条路上没哨卡,没铁门,看起来最好跑。”
三分钟过去了。
赵建军的封锁线从四面往中间缩,钢制防爆门一道接一道落下,液压锁止的闷响在走廊里次第传来。
广场上只有苏毅一个人。管钳扛在肩上。脚下那个破烂装置安静地蹲着,看起来跟垃圾没区别。
第四分钟。
苏毅的法则透析捕捉到一个信号。西北方向,三号宿舍楼的屋顶。一个人形热源正在移动,速度正常,步行。
他在等体能恢复。
苏毅没动。
第五分钟十二秒。
热源从屋顶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启动了。
同一个瞬间,广场西侧入口的空气产生了一次微弱的扰动。肉眼什么都看不到。法则透析里,一条高速运动的热轨迹从入口射进广场,方向正对着唯一没封锁的西门通道。
速度读数:八百四十三米每秒。
苏毅的拇指按下装置尾部那颗从报废对讲机上拆下来的开关按钮。
没有光。没有声音。
六十四束相位错开的电磁波从天线阵列喷出,在广场中央直径三十米的球形范围内编织成一张三维驻波网。
空气的有效粘滞系数在零点零三秒内飙升到原来的四千倍。
球形范围内,空气不再是空气,是一锅没煮开的麦芽糖。
那条高速热轨迹冲进了驻波场的边缘。
然后减速。
八百米每秒降到四百。四百降到一百。一百降到二十。
一个人影从模糊的残影中凝实出来。男的,二十岁出头,瘦,穿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右手抱着那只合金箱。他的表情从高速奔跑时的空白,切换成了一种纯粹的、发自本能的错愕。
他在跑。腿在动。肌肉在收缩。神经信号在传递。
但他的实际移动速度,大约等于一个正常人慢跑。
驻波场里的空气顶着他。每迈一步,都要把四千倍粘度的气体推开。他那副为极速而优化的轻量化肌肉骨骼,对抗不了这种阻力。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苏毅见过很多次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不理解。
一个习惯了用速度碾压世界的人,突然发现世界变成了琥珀。
苏毅从装置旁边站起来。
管钳从肩上拿下来,钳头朝地,拖着往前走。碳化钨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白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的频率跟那台修了快两个月的中微子扫描仪的散热风扇转速差不多。
稳。匀。不急。
连帽卫衣的男人终于回过头。
苏毅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七米。
六米长的管钳竖在身侧,钳柄上那层始终没清理的干血壳在基地的泛光灯下发暗。
男人的眼睛对上苏毅的视线。他怀里的合金箱反射着灯光。
苏毅没说话。他在心里倒数电容的剩余电量。
四秒。
够了。
他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