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铸没退。
光盾表面的涟漪还没散完,“蛮牛”断了指骨的右手已经开始愈合。骨茬往回缩,深红色的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包裹上去,像倒放的视频。
五秒。
一只完好无损的拳头重新攥紧。
全球直播画面里,七亿多人看着这一幕,评论区刷屏的速度比服务器崩溃的速度快。
“蛮牛”低吼一声,左拳砸下来。
这次没打光盾。他学聪明了,或者说,野兽的本能告诉他,正面那面发光的东西不能碰。他一拳捶在脚下的地面上。
花岗岩地砖炸裂,碎石横飞,冲击波将地面掀起一米多高的尘墙。“蛮牛”借着扬尘的遮蔽猛然侧移,绕过韩铸,朝左翼的周鹤扑过去。
五米高的肉山移动速度快得不合理。
周鹤的青龙甲反应更快。双臂外侧的高频震荡刀阵在零点三秒内展开,十六根钨丝刀片以每秒一万两千次的频率震颤,空气被切割产生的尖啸刺穿耳膜。
他没躲。迎面冲上去。
两条白线从左右两侧同时划过“蛮牛”的右腿。钨丝刀片撞上深红色皮肤的瞬间,火星四溅,金属摩擦声盖过了震荡频率。
周鹤的手臂被反震力顶得发麻,战甲的神经反馈系统把那种硬碰硬的钝痛放大了二十倍传回来,像有人拿砂轮在他的前臂骨头上磨。
刀阵划过的痕迹,白印。
连皮都没破。
周鹤咬着后槽牙,调转方向,从侧面再切。这次他把刀阵频率推到过载红线,钨丝的温度飙到两千度以上,刀尖发出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光。
九刀。
“蛮牛”的小腿上多了九道白色划痕,最深的一条把表皮角质层刮掉了不到半毫米。
“目标物理防御超过青龙刀阵切割极限。”周鹤的声音从通讯里传出来,很短,没有多余的字。
“蛮牛”被挠烦了。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那些白印子,嘴巴张开,露出两排已经变成暗金色的牙齿。
然后一脚踹过来。
周鹤的青龙甲被踹飞,在地面上弹了两下,犁出一条三十米长的沟,撞停在一辆报废的公交车残骸上。战甲胸口的法则涂层碎了一片,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合金基底。
“蛮牛”没追。他转身,重新盯上韩铸。
这次他没用拳头。双手抓住脚边一根从地下翻出来的自来水主管道,钢管直径四十公分,他一拽就是五米长的一截。
举过头顶。
往下砸。
韩铸抬臂。光盾弹开。
钢管砸在光盾上,蜂窝网格从中心向外扩散出五圈涟漪。碟形底座的散热片喷出一股白气。
第二下。
第三下。
“蛮牛”把钢管当成了锤子,站在原地一下接一下地砸。每一击间隔不到一秒,蛮力叠加。光盾的涟漪从五圈变成七圈,从七圈变成九圈。
散热片喷出的气流从白色变成淡黄色。温度在升。
韩铸的语音频道里传出玄武甲的过载预警提示音,他没理,两条腿钉在原地,胳膊举着不动。
林薇的朱雀甲在二十米外张开双臂。背部共振网络的暗红色光晕猛地扩大,一圈看不见的增益场覆盖过来,罩住韩铸。
光盾表面的涟漪从九圈缩回六圈。散热片的喷气温度降回正常。
能量流速稳住了。
“蛮牛”砸了第十一下。钢管弯了,他扔掉,从地上捡了半截路灯杆接着砸。
第十二下。第十三下。
光盾不动。
“蛮牛”急了。它扔掉灯杆,张开双臂,整个人扑上去,用身体去撞。五米高的肉山以全部体重压在那面一米二的屏障上。
光盾的蜂窝网格全亮了。暗紫色的光从每一条线路里涌出来,把“蛮牛”的上半身弹开三米。碟形底座发出一声高频蜂鸣,散热片同时向外喷射出一道半米长的热流。
韩铸的脚往地里陷了两公分。仅此而已。
“蛮牛”仰面摔在地上,爬起来,胸口那片和光盾接触的皮肤表层出现了烫伤后的水泡。不深,两秒后就被自愈能力抹平了。
但他不敢再撞了。
齐锐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冒出来。
“该我了。”
白虎甲的身影从韩铸右侧闪出。跟“蛮牛”的蛮力完全不同,齐锐的移动轨迹是贴地弧线,重心压到最低,脚底曲率辅助模块的推力开到七成,速度拉满。
他右手从腰间挂载槽里拔出那根三十厘米长的银色短棍。
拇指压下片簧。
纯白色的线从手柄前端延伸出来,八十厘米,笔直,不晃,不发光,不发声。在直播镜头里,这根白线存在感低到离谱,跟旁边光盾的大阵仗比起来,寒酸得像个笑话。
“蛮牛”的注意力全在韩铸身上。
他没看到齐锐。或者看到了,但一个比他矮三米的铁罐头不值得分神。
齐锐绕到他身后。白虎甲的碎甲爪收在体侧没用,右手举着那根不起眼的白线,对着“蛮牛”的后背。
划了一下。
从左肩到右腰。斜的。手腕动作很小,像拿美工刀裁纸。
没有声音。
没有火花。
没有阻力。
齐锐划完那一刀,自己都愣了一下。手上的触感是空的,刀刃从头到尾没碰到任何东西,跟在空气里挥了一下一样。
“蛮牛”的动作停了。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双拳高举准备砸向韩铸的姿势。一秒。两秒。
一条线出现在他的背上。
极细的,从左肩延伸到右腰的一条弧线。红色的。不是血,是切面暴露在空气中后,组织液氧化产生的颜色。
线条在扩大。
“蛮牛”的上半身往前倾了两度。
然后是五度。
他四米高的躯体,沿着那条弧线,上下两半开始分离。切面平整得不像是人体组织该有的样子。没有撕裂,没有拉扯,没有肌肉纤维断裂时的毛糙,截面光滑到可以当镜子用。
上半截的身体滑落。
砸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
还站着的下半截膝盖弯了,往前栽倒。
切面上没有血。
不是止血了,是切面处的所有细胞都不存在了。被能量刃扫过的那一层物质,分子间的强力被归零,原子排列的逻辑被擦除。构成血肉的碳、氢、氧、氮,散成一层比灰尘还细的粉末,被南方潮湿的夜风一卷,飘散在广场上空。
广州的夜空下,四套战甲站在灯火废墟中间,脚边是一具被一刀两断的怪物。
全球七亿三千万人盯着屏幕。
评论区停了。
不是服务器崩了。是所有人的手指头都忘了动。
白宫地堡里,临时总统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没人弯腰捡。五角大楼的将军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的嘴唇在哆嗦,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齐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线。
他把拇指从片簧上松开。白线缩回手柄,消失了。
通讯频道安静了三秒。
周鹤从公交车残骸里爬出来,拍掉胸口的碎片,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截面,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切口边缘。
指尖触到的质感是粉末状的,干燥,没有温度。
他站起来,看着齐锐。
“这东西叫什么来着?”
“苏工说叫剑。”
周鹤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华北基地,五号车间。
苏毅从中微子扫描仪底下钻出来,拿抹布擦了擦脸上的机油。
墙上的终端还开着,广州的战场画面定格在那个被一分为二的红色躯体上。
苏毅看了两秒,目光落在切面的边缘。法则透析自动启动,微观数据弹出来。
切面的原子消解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剩下那百分之零点三是刃口边缘的衰减区,法则覆写脉冲在刃口最外沿的密度不够,有极少量分子没被完全擦除,残留了下来。
不完美。
苏毅从工具台上拿起铅笔,在草图的空白处记了一行字:刃口边缘脉冲密度不足,120个/cm需提升至150。锚点功率裕度偏低,长时间使用会有衰减。
铅笔搁下。
他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凉透的茶,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那台拆了一半的中微子扫描仪上。
地面上的活,四个人够用了。
地底下那一百零七个,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