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矿业集团,重型机械维修中心,特种车间。
第三全封闭特种车间内,高悬的钠灯投下的橘黄色下,车间主任老张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对讲机,正站在库房门口指挥。
伴随着电动机低沉的嗡鸣声,一辆黄黑相间的重型叉车沿着地面黄色的安全标线驶来。
叉车的两根锻钢货叉托举着一只长约两米五,宽约半米的深色硬木长箱。
木箱表面没有任何标签,只有四角包着加固的镀锌铁皮,显得格外沉重。
“大小姐,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老张示意叉车司机将货叉降至最低,随后挥手让司机熄火,自己从腰间摸出一把羊角锤,熟练地撬开木箱边缘的铁钉。
木板揭开,在那层层叠叠的防震泡沫与防油纸之间,静卧着两口并未装配剑鞘的剑器。
老张带上一副白手套,先拿起了左侧较小的那一把。
这是一柄标准的八面汉剑。
剑身修长,全长约一米一,刃口经过精细研磨,在灯光下反射出森寒的银白光泽。
剑身中脊笔直,向两侧延伸出八个切面,每一个切面都打磨得平整光洁,没有任何波浪纹。
“这一把,是用咱们进口矿机上的轴承钢改制的。”
老张手指轻轻滑过剑脊,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与顺滑。
“按照您给的图纸,标准的八面汉剑制式。Gcr15轴承钢,经过了三次油淬和两次回火处理,硬度在洛氏60左右,韧性也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老张脸上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笑容,那是老一辈产业工人面对富家子弟特殊爱好时特有的包容与不解。
在他看来,将这么好的工业原料制成这种冷兵器,完全是一种资源与工艺的浪费。
他将汉剑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箱,目光转向了右侧。
那里躺着一个庞然大物。
老张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个黑黝黝的大家伙,摇了摇头。
“至于这一把吧……”
那是一柄完全违背常规兵器设计理念的巨型金属构造体。
它全长两米,剑身宽度超过了成年男性的手掌张开幅度。
最惊人的是它的厚度,剑脊最厚处达到了四厘米,这已经不是刀剑的厚度,而是坦克侧面装甲板的规格。
它长约两米,剑身宽度约为手掌张开的程度,但脊背极厚,如同坦克的装甲板。
这剑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哑光黑色。
并非油漆的颜色,而是经过高温锰系磷化处理后形成的保护膜。
这层黑色的结晶体紧密地覆盖在金属表面,吸收了所有投射其上的光线,导致这把剑在视觉上呈现出一种剪影般的质感,没有任何高光点,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它的线条极其冷硬,没有任何装饰性的花纹或弧度。
剑刃的开锋角度很大,呈现出几何学上最稳固的钝角结构,这种设计不是为了切割软物,而是为了在撞击硬物时保证刃口不会崩裂。
剑柄由一体龙骨延伸而出,缠绕着黑色的芳纶纤维防滑带,粗细刚好适合双手满握。
简而言之,这就不是一把为了挥舞而存在的剑。
如果说是一根被赋予了锋刃属性的实心钢柱,也未尝不可。
“好剑。”
见猎心喜路明非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是好剑,这要是挥舞起来,产生的动能足以把一辆小轿车拦腰切断。”
老张实事求是地评价道,语气中却透着否定。
“但是,它的重量是硬伤。这是高锰钢整体线切割下来的,密度极大。刚才过磅称重,净重一百八十公斤,也就是三百六十斤,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操控的范畴。”
老张看着路明非并不够壮实的身板,再次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这大概又是这帮富家子弟为了参加某种动漫展览而定做的夸张道具,追求视觉效果而忽略了物理法则。
“麻烦张师傅了,我们就是做个摆件放在家里收藏。你们辛苦了,我们就不耽误你们工作了,你们去忙吧,我们自己看看就好。”
苏晓樯站在路明非身旁,礼貌地挥了挥手。
“行,那你们慢慢看,不满意再叫我,千万别尝试用手搬或者自己用行车。”
说完,老张招呼着几个围在远处看热闹的工人去吃饭。
随着最后一名工人走出大门,沉重的电动铁闸门缓缓降下,齿轮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内回荡。
“咔哒。”
门锁落位,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偌大的车间内,只剩下路明非和苏晓樯两人,以及那两口静躺在木箱中的利器。
路明非走上前,手掌抚摸着那如同黑钻般的剑脊。
突然想起了那幅画里的黑龙。
“起!”
一声低喝。
没有外人在场,路明非也不掩饰。
他双脚猛地发力,脚掌隔着鞋底死死地扣住水泥地面,脚踝处的筋腱瞬间凸起。
大腿肌肉群在裤管下急剧膨胀,将布料撑得紧绷。
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在他体内沿着经脉奔涌,丹田处的热量瞬间爆发,如同一台大功率泵机开始全速运转。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紧紧扣住那缠满芳纶纤维的剑柄。
路明非的手臂肌肉线条在一瞬间变得清晰可见,皮下的血管因充血而微微隆起。
这柄重达三百六十斤的巨型钢铁造物,开始缓缓离开木箱底部的泡沫垫。
没有任何晃动,没有任何勉强。
它就这样被单手垂直提离木箱。
苏晓樯站在一旁,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嘴巴。
即使她曾亲眼见证路明非一拳打爆沙袋,但此刻,看着一个身形并不魁梧的少年单手提起三百多斤的物体,这种纯粹的物理质量与视觉体积的反差,依然带给她强烈的心理冲击。
“确实有点沉。”
路明非眉头微皱。
三百六十斤的质量意味着巨大的重力势能,而在挥动过程中,这一数值将转化为恐怖的惯性。
如果控制者的手腕力量不足以对抗这种惯性,在剑身启动或停止的瞬间,巨大的扭矩会直接折断使用者的尺骨和桡骨,甚至撕裂肩部的旋转袖肌群。
“不过既然是重剑,那就得用重剑的法子。”
路明非闭上眼,开始调动体内那深不见底的真气。
那是他在另一个世界,于惊涛骇浪中,千军万马前修来的磅礴内力。
但这一次,为了对抗这三百六十斤的质量,他本能地将这股内力毫无保留地催动到了极致。
“喝!”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双目中精光四射。
他腰部发力,脊柱如同一条大龙般扭动,将地面的反作用力层层上传。
整个人以右脚为轴,身体旋转一百八十度,借着腰腹肌群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带动右臂,将手中的黑色巨剑挥出了一记平直的横扫。
“呜——”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在车间内炸开。
这是大质量物体高速挤压空气,导致空气密度急剧变化而产生的低频爆音。
巨剑划过空气的轨迹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圈透明的激波。
地面上的灰尘被剑锋带起的风压强行卷起,在水泥地上刮出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一剑既出,动能已成。
路明非顺势借力,手腕翻转,身体随之前倾。
巨剑由横扫转为上挑,紧接着是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最后化作一记毫无花哨的直刺。
三百六十斤的黑色钢铁在他手中化作了一团黑色的旋风。
每一次挥动,剑身周围的空气都会因为剧烈的压缩而产生爆鸣。
苏晓樯早已退到了车间门口的铁门边,背部紧贴着门板。
她双手紧紧捂住口鼻,眼中倒映着那令人战栗的景象。
因为她不但看到了力量的具象化,还看到了某种超越常理的物理现象。
路明非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肉眼难辨的热浪,那是体温急剧升高加热周围空气的结果。
空气因为高温而发生折射,使得他的身形显得微微扭曲。
而他手中那柄经过磷化处理的黑色巨剑,在高速与空气摩擦的过程中,其边缘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那是金属表面温度急剧升高产生的热辐射现象,亦或是某种能量外溢的表征。
“呼!”
整套剑招演练完毕,路明非猛地收力。
依靠着强大的核心力量,他强行抵消了巨剑的巨大惯性。
“咚!”
巨剑的剑尖重重地顿在地面上。
坚硬的标号c30水泥地面如同豆腐一般脆弱,剑尖轻易地刺破了混凝土层,入地约有十厘米深,稳稳地立在原地。
以剑尖为圆心,细密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路明非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吸入车间内浑浊的空气。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鼻尖和下巴滴落,落在高温的剑身或地面上,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白色的水蒸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双手手掌通红,表皮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充血状态,指缝间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掌心的皮肉因为刚才与剑柄的高强度摩擦产生的高温而有些发紧发烫。
“奇怪,这次调动的内力异常暴躁。难道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年轻,阳气过盛?”
路明非用力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脆响。
体内那种血液沸腾,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燥热感正在随着呼吸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四肢百骸都被力量填满的充盈感,肌肉纤维中似乎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爆发力。
“怎么样?”
见动静平息,苏晓樯小心翼翼地从门边走过来。
她看着那个伫立在巨剑旁的少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你身体没事吧,刚才我看你的眼睛?”
“眼睛?”
路明非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金色早已消退,恢复了原本的深褐色。
“可能是头部充血了吧,刚才用力过猛,导致眼压升高。”
他转过头,对着苏晓樯露出了一个笑容,眼神清澈而明亮。
“苏总,谢谢你的礼物,我很满意。有了这等质量的武器,我感觉足以和那些体型庞大的对手进行正面的物理交涉了。”
路明非从旁边扯过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深绿色工业帆布,动作熟练地将那流线型的剑身层层包裹起来。
就在此时,车间外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雷声。
“轰隆隆——”
雷声滚滚,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铁门,震得车间顶部的吊灯微微晃动。
透过车间高处的排气窗看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窗外,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压在城市上方,云层极低,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变得异常沉闷,湿度极高,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这是仕兰市夏季特有的强对流天气,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路明非走到大门口,推开铁门,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天幕。
云层中,紫白色的电光在云层深处游走,将天地间映照得一片惨白。
体内的热流虽然已经平息,但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躁动却随着雷声的频率而隐隐跳动。
这种感觉,就像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他,等待着他去回应。
“要下雨了。”
路明非轻声说道。
转过身,走回木箱旁,拿起那把较轻的八面汉剑。
“这把轻的,叫长缨怎么样?”
路明非右手屈指,指甲轻轻弹击剑脊。
“叮——”
清脆悦耳的金属颤音在空旷的车间内回荡,久久不散。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他低声念诵道,语气平静。
“是个好名字。”苏晓樯点了点头,虽然她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能感觉到这个名字中蕴含的意义。
“那这个大家伙呢?”苏晓樯指了指那把裹着帆布的黑色大剑。
路明非走过去,单手握住剑柄,将其提起,扛在肩上。
沉重的分量压在他的肩头,让他感到无比真实。
“千钧。”
路明非吐出两个字。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苏晓樯立刻接上了下句。
“对。”路明非看向门外那风雨欲来的夜色,“正是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