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兰中学的剑道馆位于校园的最北角,背靠着一这一片鲜有人迹的老旧树林。
这里平时只有负责打扫卫生的校工偶尔经过。
日子在平淡中悄然流逝,就像那棵梧桐树上冒出来的绿芽,无声无息。
每天放学铃声响起后,楚子航都会准时出现在这片树林深处的一块空地上。
这里四周被灌木和高大的梧桐树遮挡,从外面的校道上根本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
他换下了那一身笔挺的西装校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纯棉白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
楚子航站在满地枯黄的落叶中间,摆出那个路明非教给他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脊背挺直,双手虚抱于胸前,下巴微收,目光垂落在前方虚空的某一点上。
这里没有观众,没有喝彩,也没有质疑的目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种极度枯燥且痛苦的训练。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酸涩的刺痛感,但他没有抬手去擦。
大腿肌肉因为长时间的静力支撑,乳酸堆积到了极限,开始产生剧烈的痉挛。
小腿肚子在裤管里不受控制地抽搐,但他始终咬着牙,强行控制着脚底与地面的接触,没有移动分毫。
路明非偶尔会绕路经过剑道馆的后墙。
他不需要走进去,只是站在高处的台阶上,透过稀疏的树枝缝隙远远地看一眼。
在那一瞥中,他看到了楚子航身体重心的变化。
最初的几天,楚子航的身体在风中剧烈摇晃,面部肌肉因为痛苦而扭曲,气息粗重且紊乱。
到了第十天,那种肉眼可见的晃动消失了。
楚子航的呼吸变得深长,胸廓的起伏频率降低。
那双原本总是紧绷时刻准备发力的肩膀,开始呈现出一种自然的下沉状态。
那是身体开始学会卸力,学会将重量传导至地面的征兆。
这台被重新编写了底层代码的精密仪器,正在沉默的煎熬中,一点一点地执行着指令。
种子已经种下,并且在这个无人的角落里扎进了泥土。
路明非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只要楚子航能坚持下去,这便是他的造化。
而眼下,路明非自己还有另一桩麻烦要处理。
他得去参加全国高中物理竞赛决赛。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的举办地设在隔壁省省会会城市的一所的理工科大学内。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来自全国各省的天才少年,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各自省份高中物理的最高水平。
可谓群英荟萃。
对于这些学生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而是一次决定命运的分流。
金牌意味着保送资格,意味着在这个竞争激烈的教育体系中提前拿到通往清华北大的通行证。
赵光远站在路明非身侧,不停地搓着手。
虽然路明非身为省队的队员,身边有带队老师帮忙,但仕兰中学为表重视,还是派出了赵光远作为代表老师加以照顾。
“路明非,不要紧张。”
赵光远从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拧开其中一瓶递给路明非。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考前心理疏导词,想嘱咐路明非注意审题,遇到难题不要慌张,先做容易的题目。
但当他转头看到路明非的脸时,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路明非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身体放松地靠在花坛的围栏上。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地投向远处的云层,表情平静如古井不波。
在这个天才云集的怪物房里,自家这个学生,竟然显得比谁都更像个局外人?
“赵老师,我不紧张。题就在卷子上,知识点都在脑子里。会不会做是客观事实,现在紧张改变不了结果。”
路明非收回目光,对着赵光远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接过水,喝了一口。
“何况能看到这么多聪明的大脑聚集在同一个空间里,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也是,你这心态,比我这个带队的老师还要稳。”赵光远嘴上说着,心想这小子的心态简直好得像个退休老干部。
就在这时,路明非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苏总两个大字。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按下接听键。
“喂?”
“路明非,你进考场了吗,还有几分钟开考?准考证带了吗,2b铅笔和签字笔都检查过没有?”
电话那头,苏晓樯的声音又急又快,背景音里甚至还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听起来比路明非这个考生还要紧张一百倍。
“还有三十分钟。”路明非语气平稳,“东西都带齐了,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刚查了你那边的天气,今天倒春寒,气温比我们要低五度。你带羽绒服了吗,如果不保暖,血管收缩会导致脑供血不足,脑供血不足可是会影响逻辑思维能力的。”
苏晓樯显然处于一种过度的焦虑状态,连这种缺乏医学严谨性的理由都搬了出来。
“还有,我托人打听了。这次出题组的组长是那个叫王奇元的老教授,这老头性格古怪,最喜欢出非惯性系的怪题,特别是科里奥利力相关的。你复习到了吗,要是没复习到……”
“苏晓樯。”
路明非开口打断了她连珠炮般的碎碎念。
“放心。”
简单的两个字,通过电波传过去,奇迹般地让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平缓了下来。
“这只是一场考试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担心你考试的问题了,我才不在乎你能不能保送。我是怕你考砸了丢我的人。本小姐可是跟柳淼淼打了赌的,你要是拿不到金牌,我就得输给她一个月的奶茶,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路明非都能想象出她此刻在电话那头扬起下巴、故作强硬的表情。
随后,苏晓樯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傲娇和依赖。
“好吧,好吧,不啰嗦了。考完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必须第一时间,听到没有?”
“收到了,苏总。”
路明非挂断电话,将手机关机。
一旁的赵光远老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调侃道:“怎么,家里人不放心?”
“是啊。”
路明非笑了笑,将手机揣回兜里,眼神中闪过一丝暖意。
“后勤部长催得紧,这仗不打漂亮点,回去不好交差啊。”
……
预备铃声骤然响起,考场大门敞开。
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少年们瞬间收敛了神色。
路明非混在人流中,走进考场。
他在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上坐下,把身份证和准考证放在桌角的指定位置。
监考老师拆封试卷袋,分发试卷。
路明非拿起笔,填好姓名和考号,然后目光落在第一道大题上。
正如苏晓樯所担心的那样,这是一道关于非惯性系下复杂刚体运动的力学模型题。
题目描述了一个在旋转圆盘上运动的滑块,不仅要考虑圆盘的角速度,还要考虑滑块自身的相对速度以及两者之间的摩擦系数。
在这个系统中,科里奥利力,离心力,摩擦力相互交织,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受力环境。
对于普通的竞赛生来说,解这道题的标准路径是建立平面直角坐标系,对滑块进行受力分析,列出x轴和Y轴方向的微分方程组,然后进行繁琐的积分运算。
这个过程极易出错,任何一个符号的遗漏都会导致满盘皆输。
路明非却仿佛那个圆盘直接悬浮在虚空里,开始旋转。
滑块在圆盘上滑动的轨迹,变成了一条清晰的亮线。
所有的力,看不见的惯性力,接触面的摩擦力都化作了带有数值和方向的矢量箭头,标记在那个虚拟的模型上。
刚体运动的本质,在他眼中没有任何秘密。
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思维的体操。
他提起笔,不过没有使用常规的牛顿力学推导方法。
牛顿力学在处理这种非惯性系约束问题时,步骤过于冗长。
而是直接引入拉格朗日量。
动能减去势能,广义坐标系下的欧拉-拉格朗日方程被列出来。
那些复杂的约束力瞬间在拉格朗日力学体系下自动消失,只剩下纯粹的能量关系。
随着路明非的手腕移动,黑色的墨水在答题卡上流淌。
他的书写速度匀速而流畅,没有丝毫的停顿。
每一个公式的推导都直指核心,每一行算式都逻辑严密。
不到十分钟,这道题就被他彻底解构,得出一个简洁明了的解析解。
接下来是电磁学,带电粒子在非均匀磁场中的螺旋运动。
波动光学,法布里-珀**涉仪的条纹间距计算。
热力学,非准静态过程中的熵变分析。
……
路明非做题的速度始终没有停顿。
因为他不是在解题,而是在翻译。
把题目中描述的物理现象,翻译成数学的语言,用数学的逻辑,推导出必然的结果。
三个小时的理论考试,路明非在两小时的时候停下了笔。
他检查了一遍。
不是检查会不会做错,而是检查有没有因为使用了过于超纲的数学工具而被扣步骤分。
路明非的目光停留在热学题的解答过程上。
“这里直接用哈密顿量可能会被认为跳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于是,他拿起橡皮,擦掉了那几行涉及正则方程的推导,换成了高中竞赛大纲范围内允许的能量守恒定律,重新写了一遍过程。
虽然步骤繁琐了一些,但更加稳妥。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试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让坐在他后排,正急得满头大汗的一位省队大神看得心态差点崩盘。
……
下午,实验考试。
这是更考验心态和手法的环节。
实验室内摆满了光学平台和电路仪器。
考题要求利用迈克尔逊干涉仪测量光的波长,并搭建一个电桥电路来测量微弱电阻的变化。
路明非站在实验台前,伸出手握住干涉仪的粗调旋钮。
那种稳,不是刻意控制的僵硬,而是举重若轻的松弛。
他的手非常稳。
这种稳不同于刻意控制肌肉造成的僵硬,而是一种完全放松状态下的精准控制。
这双手曾经在寒冬的江水中握剑,曾经在显微镜下切片,曾经在火药堆里组装引信。
指尖传来了旋钮转动时的阻尼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螺丝每一次微小转动带来的机械咬合变化。
一边通过目镜观察,一边转动旋钮。
当周围的考生还在为了寻找干涉条纹而焦头烂额,反复调整光路时,路明非视野中的干涉条纹已经清晰地呈现出来,明暗相间,对比度完美。
他开始计数,转动微调鼓轮。
每一次转动都精准地停在刻度线上,没有一丝抖动,没有一点回程误差。
记录数据。
接着是电路实验。
他拿起导线,快速地连接着电源,电阻箱,检流计和待测电阻。
当检流计的指针还在晃动时,他就已经预判了平衡点的位置,迅速调整电阻箱的阻值。
他甚至凭感觉排除了导线接触不良带来的接触电阻干扰。
数据记录,误差分析,绘制图表,撰写实验报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不像是在考试,更像是一场精密的操作演示。
当他走出考场大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挂在了西边的天际。
红色的晚霞染红了教学楼的玻璃幕墙。
赵光远老师在考场外的警戒线边来回踱步,地上的落叶被他踩碎了不少。
见到路明非背着包走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赵光远张了张嘴,想要直接问结果,又怕给学生压力,只能试探性地问道:“感觉怎么样,今年的题目有没有特别偏特别怪的?”
路明非看着老师那忐忑的样子,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瓶没喝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老师,放心吧,题目出得挺严谨的,应该没有什么扣分点。”
“那就好,那就好。”赵光远接过水,松了一大口气,连声说道。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路明非:“等等,什么叫没有扣分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级别的竞赛里,能拿个高分就已经是万幸,谁敢说自己没有扣分点。
“老师,我想吃烤鸭了。”路明非没有解释,回头看着赵光远,“学校不是说给报销伙食费吗?省城的烤鸭应该比我们那里的正宗。”
赵光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夕阳的余晖洒在路明非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恍惚间,赵光远觉得,自己带出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来参加竞赛的学生。
站在他面前的,更像是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必胜的战役,卸下盔甲,准备去享受庆功宴的年轻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