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响过很久。
仕兰中学的喧嚣逐渐散去。
路明非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往学校的物理试验室走。
他的手里抓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纸袋,里面装着刚在校门外那个推车摊位上买的煎饼果子。
面饼的边缘被烤得焦黄酥脆,中间抹了甜面酱和腐乳,夹着生菜叶和两片火腿。
他张大嘴巴,咬了一大口。
脆饼在口腔里发出清晰的碎裂声。
热气混合着酱料的香味在舌尖上扩散。
他咀嚼得很认真,腮帮子鼓起又落下,眼神显得有些涣散,似乎仅仅专注于进食这一简单的动作。
进了校门。
沿着那条铺着沥青的主干道向前走了大约五十米。
校道上的法国梧桐,其中一棵最为粗壮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仕兰中学的深蓝色西装校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长条状物体。
那是一个黑色的尼龙剑袋,袋口的绳结系得很紧。
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杆枪插在路边。
楚子航。
看到路明非走过来,楚子航眼皮眨了一下,随即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在距离路明非还有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这是一个既不显得疏远,也不会冒犯对方私人空间的安全社交距离。
楚子航微微低下头,下巴向内收敛,做了一个标准的颔首动作。
路明非咽下嘴里的食物:“师兄,这是等我吗?”
他与这位师兄,交集只有江边那一次。
楚子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神色透着一股极其认真的执着。
“是的,师弟。”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进入了正题。
“那天在步行街,我回去复盘了很多次。”
楚子航看着路明非,语气里全是面对未解难题时的求知欲。
“那个高度,那个重力加速度,以人类的肌肉骨骼强度,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种垂直冲击。除非你的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远超常人,或者你拥有某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抵消了重力势能带来的冲击。”
他说着,将背后的剑袋解下,放在一旁,然后整了整衣襟。
夕阳下,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剑道礼节。
微微欠身,双手贴在裤缝两侧,神态恭谨而郑重。
“你想拥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做梦都想。”
楚子航的眼睛里燃烧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
这种眼神,路明非太熟悉了。
当年在君山脚下,那些为了不再跪着乞讨而咬牙坚持的乞活军战士,比这个眼神更加坚定。
“可以啊。”
路明非这三个字说得太快,太轻,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答应顺手递一张纸巾。
楚子航愣在原地。
那双总是保持着冷静和警惕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一瞬的茫然。
巨大的反差冲击着他的神经。
在楚子航那严密而理性的逻辑推演中,这本该是概率为零的选项。
他非常清楚自己正在提出一个多么过分的要求。
因为他所渴求的,不是学校社团里那种用来强身健体的广播体操,也不是花钱就能在培训班里学到的剑道。
他是在索取一种能够在这个坚硬的物理世界中撕开裂缝的力量,是在窥探路明非身上最核心的秘密。
在任何一种传承体系里,这种级别的技艺都意味着极其高昂的代价和严苛的门槛。
所谓的法不轻传,不仅仅是一句古语,更是资源分配的铁律。
而他和路明非之间,关系薄弱得近乎透明。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没有利益捆绑,也没有深厚的友谊。
除了同样持有仕兰中学的学生证,他们本质上就是两个在校园里擦肩而过都未必会点头的陌生人。
仅凭校友这两个字,根本无法匹配如此沉重的馈赠。
在开口之前,楚子航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预想过路明非会毫不留情地拒绝,转身离开。
预想过路明非会用嘲弄的语气讽刺他的异想天开。
甚至预想过路明非会提出一系列近乎羞辱的考验。
让他从这里一直跪到天亮,或者是索要天文数字的金钱。
他已经做好了长期死缠烂打、承受冷眼和拒绝的心理建设。
然而,现实避开了所有复杂的剧本。
没有刁难,没有考验,甚至没有犹豫。
路明非就答应了。
这种极其干脆的态度,让楚子航产生了一种严重的不真实感,紧接着,是一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狂喜。
这种情绪在他的胸腔里剧烈翻涌,导致他原本平稳的呼吸节奏瞬间乱了一拍。
让他不得不极力控制面部肌肉,才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不让自己看起来失态。
路明非笑了笑,将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了几下,快速咽了下去。
把沾着油渍的纸袋揉成一团,随手一抛。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进了五米外的绿色垃圾桶里。
“把剑拿出来。”
路明非指了指楚子航放在草坪上的剑袋。
楚子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立刻弯腰取出竹刀。
“攻过来。”
路明非朝楚子航招了招手。
随随便便地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松松垮垮,全是破绽。
“用你最得意的招式攻过来,不用担心会不会伤到我。”
楚子航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填满他的肺部,胸廓扩张。
他的眼神凝固在路明非的胸口位置。
“得罪了。”
楚子航低喝一声。
他的右脚猛地蹬地。
鞋底与沥青路面产生剧烈的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
双手紧握竹刀,高高举起,然后借着奔跑的冲势,向下一劈。
这是一记标准的唐竹,直上直下,势大力沉。
这是他在剑道馆练习了数万次的动作。
肌肉记忆让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最合适的时间点发力,力量从脚底传递到腰部,再通过背部肌肉群传导至双臂,最后汇聚在竹刀的尖端。
风声呼啸。
竹刀划破空气。
面对这凌厉的一击,路明非没有移动脚步。
直到竹刀的尖端距离他的头顶只有不到十厘米的时候,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那柄极速落下的竹刀。
手指的指尖后发而先至,点在落下来的竹刀上面。
“啪!”
一声脆响。
楚子航只觉得手中的竹刀突然沉重无比,像是压上了一座倾倒的大山。
沛然莫御的沉重劲力从刀身传来,直接压垮了他的架势,封死了他所有的后续变化。
他的双臂瞬间失去知觉,膝盖一软,整个人被这股重量压得单膝跪地。
“这叫举轻若重。”
路明非收回手,语气平静。
“你的刀很快很重,但你的肌肉力量终究有限。”
楚子航只觉剑上一轻,喘着粗气,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手臂还在颤抖,但他的眼中没有挫败,只有看到了新世界大门的狂热。
那是一个他从未触碰过的,玄妙而宏大的世界。
“如果可以,请师父教我。”楚子航放下竹刀,就这样单膝跪着,双手抱拳。
“从今天开始,把你的刀收起来。”路明非说。
“不用刀了吗?”楚子航一愣。
“对。把剑袋拿回家,放在柜子里。忘掉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忘掉什么速度和力量,忘掉你手里曾经有过刀,先学会怎么站。””
路明非说着就势摆出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姿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如坐高椅。
舌抵上颚,气沉丹田。
“这叫站桩。”
路明非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韵律。
“你要把自己想象成这棵树,根扎在土里,树冠顶着天,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什么时候,你能感觉到肚脐下面有一团热气在随着呼吸跳动,什么时候你能清晰地感觉到脚底板发热,感觉到身体的重量不再是由膝盖承担,而是通过骨架直接传导入地,我们再谈练剑的事。”
楚子航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表情有些茫然。
这种训练方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没有器材,没有负重,没有对抗,仅仅是站着。
“练这个,就能练出那种力量了?”他忍不住问道。
“万丈高楼平地起。”
路明非收起架势,淡淡说道。
“你以前练的都是术,是技巧。现在我要教你的,是道,是根本。这口气练不出来,你的身体就是散的。你挥刀一百万次,也不过是损筋劳骨,挡不住真正的风雨。”
说完,他没有再多解释,迈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什么时候能保持这个姿势站上半个小时而不发抖,再来跟我说。”
路明非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楚子航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许久。
他学着路明非刚才的样子,摆出了那个古怪的姿势。
但没多久,大腿肌肉就传来酸涨感。
这种半蹲不蹲的姿势,对于肌肉的耐力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日落西山,华灯初上。
对于这个校道上像个傻子一样蹲马步的少年,过往的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但楚子航一动不动。
他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绵长。
他想象自己的双腿变成了粗糙的树皮,想象自己的双脚正在生长出根须,刺破坚硬的水泥地面,向着黑暗湿润的泥土深处延伸。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衬衫领口。
大腿开始轻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