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暨闭幕式的大礼堂内。
来自全国各地的几百名物理尖子生、带队老师以及各大高校的招生办负责人济济一堂。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以及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复杂情绪。
赵光远坐在第三排,背部离开了椅背,身体前倾。
他的视线聚焦在舞台中央,那里站着正准备宣读名单的组委会主席。
右手握着一瓶矿泉水,塑料瓶身已经被他捏得变形,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旁边的座位上,路明非低着头。
路明非的双腿自然舒展,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外文原版《量子力学导论》。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有节奏地敲击,目光随着一行行公式移动,周围的嘈杂声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下面公布本次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的一等奖名单,即国家集训队入选名单。”
主席的声音经过麦克风放大,在礼堂上空回荡。
“第一名。”
主席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似乎也在寻找这位创造了历史的考生。
“来自仕兰中学,路明非。”
“理论成绩:200分(满分);实验成绩:160分(满分)。总分:360分。”
礼堂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理论与实验双项满分。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数据。
紧接着,议论声爆发了。
物理竞赛的实验环节充满变数,想要拿到满分,意味着操作步骤必须与标准答案完全重合,不存在任何毫厘的误差。
“赵老师,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听错了?”旁边的另一位带队老师转过头,眼睛睁大,嘴巴微张。
赵光远没有回答,猛地站起身,大腿撞到了前排的椅背。
他的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张开嘴想要呐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嘶哑的气声。
路明非合上书,将书签夹好,随后站了起来。
在全场数百道或是嫉妒、或是佩服、或是探究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走上领奖台。
站在聚光灯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金牌和证书,路明非并没有表现出少年得志的狂喜。
他向颁奖嘉宾鞠躬致谢,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仿佛他领取的不是通往顶尖学府的门票,而是一份刚买好的早点。
台下,清华大学招生办的组长推了推眼镜,手中的笔在路明非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
颁奖典礼刚一结束,会场后的休息室立刻变成了并没有硝烟的战场。
在这个战场上,名头最大的莫过于左边的清华大学物理系的招生组长,以及右边坐着的是北京大学物理学院的招生组长。
两人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但水位线没有任何下降。他们盯着门口,身体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起身的准备。
当路明非走进来的那一刻,两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仿佛要把他看穿。
“路明非同学,我是清华大学的……”
“路同学,我是北大的……”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又同时开口,然后互相瞪了一眼。
“咳咳。”赵光远快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脸上堆满笑容,“两位老师,让孩子先坐下说话。”
“各位老师好。”
路明非也不怯场,不卑不亢鞠了一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这副沉稳的气度,反而让两位阅人无数的招生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了更浓的欣赏。
清华的老教授率先出击:“路同学,我们清华物理系拥有全国最好的实验设备,我们提供全额奖学金,本硕博连读资格。你可以直接进入清华学堂物理班,导师在院士级别里任选。”
北大副院长冷笑一声:“说得好像谁家没有似的,路同学,我们北大物理学院,理论物理全国第一。而且我们注重自由探索,我看你的解题风格不拘一格,很有灵气,来我们这儿,大一阶段我就特批你进入重点课题组,并为你申请独立的实验室使用权限。”
……
无论是江湖还是象牙塔,本质上都是资源的争夺。
“各位老师。”
路明非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感谢各位老师的厚爱,但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也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这是一个标准的推辞。但在招生季,这通常被解读为考生在等待更高的价码。
清华的招生组长反应迅速,立刻说道:“理解,理解。这样,路同学,我们就在隔壁酒店订了包间,不如请你的家长和带队老师一起,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这是要截胡。
其他高校的老师立刻不干了,纷纷出言阻拦。
就在这群国内顶尖高校为了路明非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带着生硬的中文发音突兀的从人群外围传来。
“借过,借过一下,请让一让。”
人群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分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外国老头挤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有些复古的深蓝色西装,胸口的口袋里塞着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看起来像是个刚从维多利亚时代穿越过来的老绅士,或者是某个不知名剧组跑出来的龙套演员。
“请问是路明非同学吗?”
老头挤到路明非面前,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路明非看着这个老外。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一样。
周围那些清北的老师身上,散发的是书卷气和精明气。
而这个老头身上,虽然隐藏得很深,但路明非嗅到了一股独特的气息。
“我是。”路明非点头。
“太好了。”老头兴奋地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递上,“我是古德里安教授,代表卡塞尔学院,诚挚地邀请您加入我们。”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卡塞尔学院,没听说过啊。”
“这是哪里的野鸡大学?”
“老外也来抢生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这种不知名的学校也敢来跟清北抢人?”
清华的招生族战瞥了一眼那张名片,忍不住笑道:“这位先生,路明非同学的未来是成为顶尖的科学家。我不认为一所,嗯,名不见经传的外国学院,能给他提供什么好的平台。”
“野鸡大学?”
古德里安教授瞪大了眼睛,似乎受了极大的侮辱。
他挥舞着手臂,用中文大声辩解。
“我们卡塞尔学院是美国教育部注册的正规大学,我们在芝加哥,我们有最优秀的师资,最悠久的历史,还有……”
他突然停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憋红了脸,最后憋出一句。
“还有最丰厚的奖学金,每年三万六千美元,全额。”
周围的笑声却更大了。
三万六千美元是一笔巨款,但在清华北大的保送资格和未来的学术地位面前,这笔钱显得毫无竞争力。
赵光远也走了过来,挡在路明非身前,礼貌但疏离地对古德里安说道:“这位教授,谢谢您的好意,但路明非同学的志愿应该是国内的双一流大学。”
古德里安急了,他大声喊道:“路明非,你或许不知道,你的父母,路麟城先生和乔薇尼女士,其实是我们学院的荣誉校友。”
此言一出,周围的嘲笑声一下子消沉了下去,惊讶的窃窃私语响了起来。
“原来是关系户?”
“父母是校友,那是家族传承?”
古德里安盯着路明非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情感的波动。
在他看来,提及父母的消息,对于一个长期留守的孩子来说,应当具有决定性的杀伤力。
“你的父母非常优秀,他们在学院留下了很多传说。不过他们因为工作繁忙,没有时间亲自到场,这才特意委托学院来接你入学。路明非,加入卡塞尔,你就等于回到了家,回到了你父母曾经奋斗过的地方。”
古德里安的声音充满诱导性。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手指划过上面烫金的英文字母。
父母?
多么遥远的词汇啊。
但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演变成了每个月寄回来的生活费,叔叔婶婶口中那个忙得没时间管孩子的借口。
他还真从未想过,连面容都快记不清的父母,竟然和这所不知名的外国大学有如此深的渊源。
只是所谓的回到父母奋斗过的地方,这一概念并未在他心中激起波澜。
他不需要追寻父母的足迹来确立自我价值,也不需要通过加入某个学院来获取归属感。
路明非抬起头,眼神依旧清明。
“如果仅仅是因为我父母是校友,或者是因为那笔奖学金,我想这不足以成为我放弃清华北大,选择远渡重洋去是一所陌生的大学上学的理由。”
古德里安愣住了。
这与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同。
三万六千美金,加上父母的消息,竟然无法打动这个少年。
“这可是你父母的期望。”古德里安额头渗出了汗珠,说话开始结巴。
路明非礼貌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古德里安看着路明非的背影。
他意识到常规的手段已经失效。
这个学生对金钱和亲情牌都表现出了绝对的免疫。
他必须换一种方式。
“等等!”
就在这一瞬间,古德里安想起了校长昂热的评价,想起了这所学院的本质。
他猛地挤上前,不顾礼仪地凑近路明非,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且神秘。
“路明非,常规的物理学解释不了你心中的困惑,对吗?”
路明非的脚步微微一顿。
古德里安看着他的背影,继续低语。
“我们不仅教物理,我们还教很多这世界上其他地方学不到的东西。”
“比如,世界的真实。”
路明非将那张名片夹进手中的《量子力学导论》第137页,转过身。
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了进入这间屋子以来的第一个真实的笑容。
“教授。”
路明非看向不断擦汗的古德里安。
“你刚才说的那个课题,我很有兴趣。我可以参加一场面试,只要你们能证明,你们真的掌握了那种知识。”
随后,他转向目瞪口呆的赵光远和清北招生办的老师们,微微欠身。
“各位老师,关于保送的相关选择,我想,我可能还需要多一点时间来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