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时分,仕兰中学的剑道馆虽不开放,但这难不倒身为社长的楚子航。
空旷的道场内,竹刀破空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一种紧绷的撕裂感,而是变得更加短促清脆。
“啪!”
楚子航双手持刀,一记下劈悬停在半空。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挥出下一刀,而是闭上眼,仔细回味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不再是单纯依靠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强行驱动,而是像那个清晨路明非所说的那样。
力从地起。
脚趾抓地,力量顺着小腿泵入大腿,经腰腹核心的扭转,最后像是一条鞭子一样甩到了手臂和刀尖上。
以前他挥刀,像是在用锤子砸钉子,刚猛有余,后劲不足。
现在,他感觉自己手里的竹刀变轻了,但挥出去的那股势,却变重了。
“刚不可久……”
楚子航低声重复着路明非的那句话。
他试着放松了右肩那块长期紧张的三角肌,在挥刀的瞬间,不再死死握紧刀柄,而是像握着一只鸟,松而不脱。
“咻——啪!”
这一次,竹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尖锐的啸叫,那是速度突破了某种界限的证明。
楚子航睁开眼,看着手中的竹刀,那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属于少年的兴奋。
真的变快了。
“路明非,或许真是路大师也不一定。”
楚子航收刀入鞘,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下午,市中心的步行街。
楚子航换了一身便装,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背着单肩包,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的美式咖啡。
他即使是逛街,也像是在执行某种精密任务,目不斜视,步伐匀速。
他是来买书的,顺便帮妈妈买一点只有这边进口超市才有的调料。
“啊——”
“天哪,孩子!”
“别动,千万别动!”
……
一阵凄厉的尖叫声突然刺破了步行街周末的喧嚣。
人群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所有人都仰着头,惊恐地看向街道旁那一栋商住两用的高层建筑。
楚子航停下脚步,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瞳孔骤然收缩。
在十二楼的阳台外,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岁的小女孩,正双手死死扒着防盗网的边缘,整个身体悬在半空。
却是防盗网的缝隙太大,将孩子从里面漏了出来。
“救命啊,我的孩子!”
人群中忽然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可能是害怕过度,她绝望的瘫软在地上。
楚子航的心脏猛地一沉。
十二楼。
接近四十米的高度。
根据自由落体公式,坠落时间不到三秒。
落地时的速度会超过28米每秒,也就是时速100公里。
这种冲击力,别说是水泥地,就算是掉在水面上,内脏也会被震碎。
下方的人群乱作一团,有人在大喊着找被子,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吓得捂住了眼睛。
但楚子航知道,来不及了。
那个孩子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那双小手正在一点点滑脱。
他丢下咖啡,本能地想要冲过去。
理智告诉他,接不住。
这是物理学的铁律。
以那个高度和重力加速度产生的动能,如果他在下面硬接,那个孩子会像炮弹一样砸断他的双臂和脊椎,然后两个人一起死。
但那又如何?
楚子航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让开!”
楚子航低吼一声,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像一头捕食的猎豹,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个死亡落点。
“哇——”
楼上的孩子终于哭出了声,那最后的一点力气随着哭声泄去。
小手松开了。
“啊!!!”
人群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尖叫。
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重力的牵引下,向着坚硬的水泥地面坠落。
楚子航死死地咬着牙,指甲嵌进了肉里,他伸出双臂,准备迎接那致命的撞击。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云,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坠落点的正下方,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
他静静站定在那里,双脚微微分开,不丁不八,仿佛是在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又仿佛是一棵扎根于大地的古松。
路明非仰起头,看着那个极速坠落的小点。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淡漠。
在孩子距离地面还有二十米的时候。
路明非抬起了右掌,对着头顶的虚空,轻飘飘地拍出一掌。
这一掌看起来软绵绵的,毫无力道可言。
但在楚子航震惊的看到,随着这一掌拍出,路明非头顶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肉眼可见的扭曲。
“呼——”
一股无形却浩大的柔劲,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大网,逆流而上,直冲霄汉。
降龙十八掌,以刚猛着称天下。
但当这门掌法练到极致,便是至刚之中,生出至柔。
那股柔和的掌力在空中精准地托住了下坠的孩子。
孩子的下坠速度,出现了诡异的瞬间停滞。
但这还不够。
路明非左掌紧接着跟上,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再次向上轻轻一推。
第二道掌力叠加而上。
紧接着是第三掌、第四掌……
他在一瞬间连出四掌,每一掌都像是拍在了棉花上,没有发出任何暴鸣,却在空中构筑了一道道无形的气垫。
那个极速坠落的孩子,像是落入了一层层看不见的丝绸之中。
二十米、十米、五米……
她的速度在不断地减慢,减慢,再减慢。
那恐怖的重力势能,被路明非那举重若轻的掌力,层层剥离,消弭于无形。
最后,当孩子落到路明非头顶三尺处时,速度已经慢得像是一片飘落的羽毛。
路明非收回双掌,双手在胸前轻轻一合,像是捧起一捧清水。
那个孩子,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入了他的怀中。
没有撞击声。
甚至连路明非的衣角都没有飘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轻描淡写到了极点,仿佛他接住的不是一个从十二楼掉下来的活人,而是一朵被风吹落的桃花。
楚子航站在离路明非不到两米的地方,保持着张开双臂准备接人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巴微张,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他学过物理,也练过剑道。
他比很多人都清楚,都知道,要做到像路明非这样举重若轻,需要多么恐怖的控制力,以及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如果说之前用石子打飞竹刀还在人类的理解范畴内,那这一手凌空卸力,简直就是神迹。
这难道就是路明非所说的气?
这莫非就是路明非口中的刚柔并济?
原来他真的是路大师。
……
另一边。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小女孩大概是被刚才那种失重又悬浮的感觉吓傻了,或者是觉得像是飞起来了一样,此刻正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路明非,连哭都忘了。
“没事了。”
路明非轻声说道,把孩子放在地上,随手拍了拍她裙摆上的灰尘。
“去找妈妈吧。”
直到这时,周围的人群才反应过来。
原本死寂的街道瞬间炸开了锅,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爆发出来。
“尼玛,我好像看到神仙了。”
“我都看傻了,那孩子怎么突然就慢下来了?”
“他是怎么接住的,太不可思议了。”
……
在一片倒吸凉气的惊叹中,孩子的母亲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嚎啕大哭,要给路明非磕头。
路明非笑呵呵的避开,脚下一错。
身形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在拥挤的人缝中穿梭而过。
“哎,人呢?”
“刚才还在这儿呢。”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当众人回过神来时,穿着校服的少年早已消失在了人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