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凌晨四点半。
滨江公园被浓重的晨雾笼罩,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烟火的硫磺味。
“哗啦——”
江面破开,路明非从刺骨的江水中一跃而出,稳稳落在湿滑的乱石滩上。
**的上身并没有冒出夸张的白气,因为他体内的真气早已到了返璞归真收放自如的境界。
寒冷对他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清风拂面。
他穿上深色的运动服,沿着江边小跑,准备回家补个觉。
跑了约莫有一个小时,耳边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破风声。
“帕!”
“帕!”
那是竹刀劈开空气,又骤然停顿的脆响。
路明非有些意外。
这个点,整座城市都在沉睡,谁会在这种地方练剑?
他收敛气息,脚下踩着灵鳌步,无声无息地掠过江堤。
雾气中,路灯昏黄。
少年正站在江堤的空地上,双手握着竹刀,一次又一次地挥下。
他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整洁的白衬衫领子。
即使是在这种无人的角落,他也保持着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整洁与体面。
此刻的他,眼神专注而明亮,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骄傲。
他在练习剑道中的素振。
每一次挥刀,都要在此刻达到完美。
如果角度偏了一点,或者破风的声音不够脆,他就会皱起眉头,重新调整呼吸,再来一次。
这就是楚子航。
仕兰中学的天之骄子,所有老师眼中的完美学生。
他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永远在追求更标准的运行轨迹。
路明非背负双手,静静地看着。
在旁人眼里,楚子航的动作无可挑剔。
但在路明非的眼中,这剑法太死了。
“太紧了。”
路明非摇了摇头,轻声自语。
“剑是手臂的延伸,不是手中的尺子。你把它抓得那么死,气血都不通了,还怎么发力?”
楚子航的听力极好。
几乎在路明非出声的瞬间,他手中的竹刀猛地停在半空,转头看了过来。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好的教养让他没有立刻发作。
“路明非?”
楚子航认出了这个同校的同学。
他在学校的光荣榜和最近的传闻中听过这个名字。
那个突然崛起的物理竞赛满分天才,那个被很多同学戏称为路大师的怪人。
更是那个让眼高于顶的小天女苏晓樯开着豪车在校门口围追堵截,变着法子送营养餐的传奇人物。
但此刻的路明非,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站在晨雾里,穿着一身普通的运动服,头发还有些乱,手里随意地捏着两枚江边捡来的鹅卵石。
整个人,明明没有任何架势,却像是一块经过千万年江水冲刷的礁石,浑然天成,气息与这滚滚长江融为一体。
渊渟岳峙。
楚子航的脑海里莫名其妙蹦出来的这样一个词。
“早。”路明非从雾气里走出来,随口打了个招呼。
“早。”楚子航淡淡地回应,然后重新摆好架势,准备继续练习。
他并不打算和一个不熟的同学多费口舌。
“你的肩膀有点僵硬了。”
路明非并没有离开,反而指了指楚子航的右肩。
“你太想把每一个动作都做标准,反而锁死了自己的关节。剑道讲究气剑体一致,你现在只有体,没有气。”
楚子航皱了皱眉,放下竹刀。
作为少年宫剑道部的王牌,他对自己的技术有绝对的自信。
路明非这番话,在他听来,更像是一个外行在故作高深的指手画脚。
“姿势标准是发力的基础。”楚子航冷冷地解释了一句,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教练是这么教的。”
“教练教的是死规矩,人是活的。”
路明非笑了笑,并没有生气。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圆润的鹅卵石,看着楚子航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就像看到了昨晚那个站在雨里不肯进学校的落魄男人。
这对父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样的死倔,一样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太刚易折,你挥刀的时候,心里全是规矩,全是刻度。但在真正的交锋中,生死只在一线,哪有那么多规矩给你守?”
“你想说什么?”楚子航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我想说……”
路明非眼神微凝,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一枚鹅卵石。
“你握得再紧,也握不住真正的力量。”
屈指,轻弹。
“咻——”
那枚鹅卵石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撕裂了晨雾,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楚子航而来。
楚子航瞳孔骤缩。
好快!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扔石头的速度,这简直像是强弩射出的利箭。
本能驱使下,他双手挥刀,也是一记极其标准的格挡。
他的动态视力极好,竹刀精准地劈中了那枚飞来的石子。
他以为会像打棒球一样把石子击飞。
然而——
“铛!”
一声清脆得不像是石头撞击竹木,倒像是金铁交鸣的脆响。
一股奇异的高频震荡力顺着刀身瞬间传导,像电流一样钻进了楚子航的手掌。
“唔!”
楚子航闷哼一声,只觉得虎口剧震,半条手臂瞬间酥麻,仿佛触电一般失去了知觉。
那柄被他握得死死的竹刀,竟然完全不受控制,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噗嗤一声插在了五米开外的泥土里。
入土三分,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楚子航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震。
只是一颗石子!
怎么可能?
他苦练多年的剑道,竟然连一颗石子都挡不住?
“你练的剑道,修的是术。但若没有气的支撑,术练得再完美,也只是花架子。刚柔并济,方为正道。”
路明非看着震惊的少年,语气平和。
楚子航沉默了许久。
他是个骄傲的人,但也是个诚实的人。
输了就是输了。
他捡起竹刀,走回来,眼神中的冷漠尽去,只剩下郑重:“你练过?”
“练过几天。”路明非点点头。
他没有多解释,而是看着楚子航那张略显稚嫩却又故作成熟的脸。
这不过是一个努力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做得完美,却又有些孤独的孩子罢了。
“这么早出来练剑,是不想在家里待着吗?”路明非突然换了个话题。
楚子航愣了一下,眼帘微垂,没有回答。
他在那个家里,衣食无忧,继父对他也很好,但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有这把刀。
“前几天傍晚,我在学校门口遇到一个人。”
路明非看着江面,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一个喜欢喝冰啤酒,抽红塔山,开着迈巴赫却连包好烟都舍不得买的男人。”
楚子航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路明非,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他在哪?”
“走了。”
路明非转过身,看着楚子航那焦急的眼神。
“他本来是想去学校看你的,但他记性不好,忘了咱们已经放寒假了。”
“他给你带了一袋子鸡翅,可惜你不在,我就替你尝了一下了,味道不错。”
楚子航的手指紧紧攥着竹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那个男人……
那个总是满嘴跑火车,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却又让他无比挂念的亲生父亲。
他居然来了?
“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去家里找我?”楚子航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委屈。
“可能是不想给你添麻烦吧。”路明非轻声说,“他说他混得不好,怕给你丢人。”
“自以为是。”楚子航咬着嘴唇,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路明非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楚子航抬起头。
“他说,最近老是下冻雨,路滑,让你走路慢点,别摔着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豪言壮语,甚至有些啰嗦。
但这确实是那个男人会说的话。
楚子航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似乎是想把眼里的湿意逼回去。
“谢谢。”
良久,他低声说道。
“不客气,鸡翅挺好吃的,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路明非摆了摆手,转身向江堤下走去。
“对了,师兄。”
走出几步后,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晨雾中的少年。
“练剑别太死板,下次见面,我不希望你手里的刀再被我一颗石子打飞了。”
说完,路明非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晨雾中。
只留下楚子航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看着手中那柄竹刀,又看了看路明非消失的方向。
许久之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悬停在那个名为爸爸的号码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喂,儿子,这么早,咋了……”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迷迷糊糊却惊喜的声音。
楚子航握着手机,听着那熟悉的大嗓门,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什么。”
他轻声说。
“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
“还有,下次来,记得提前打电话,别傻站在校门口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