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这座滨海城市的湿冷愈发入骨。
仕兰中学的校园里空空荡荡,往日喧嚣的教学楼此刻沉寂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中。
唯有图书馆一楼的阅览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路明非合上那本厚重的《泛函分析》,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自从上次在物理课上露了一手后,赵光远老师对他可谓是倾囊相授。
而在随后的省级物理竞赛中,路明非更是以满分的成绩拿下了的一等奖,直接震碎了全校师生的眼镜。
作为奖励,也是为了方便这位物理天才备战更高级别的国赛,赵老师找学校方面特批了一把学校图书馆的备用钥匙给他,准许他在寒假期间随时入校自习。
“呼……”
路明非呼出一口白气,起身收拾书包。
他其实并不在意那点竞赛的虚名,只在乎图书馆里那些关于高维空间与能量场论的藏书。
在这个没有战火和饥荒的世界里,知识或许是他唯一能握在手里,用来劈开那扇青铜门的重剑。
关灯,锁门。
路明非走出图书馆,撑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走进漫天的冻雨中。
校门口的伸缩门紧闭着,只留了一道供人侧身通过的小缝。
路明非和保安室里的大叔打了声招呼,侧身钻出校门。
在校门外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是一辆迈巴赫。
在仕兰中学,这种级别的豪车不算罕见。
车身漆黑锃亮,雨水落在上面汇聚成流,像是披着一层黑色的铠甲。
但吸引路明非注意的不是车,而是蹲在车旁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夹克,里面套着件起球的高领毛衣,脚上是一双沾着水渍的旧皮鞋。
他手里夹着根快燃尽的香烟,正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地往空荡荡的校园里张望。
雨水打湿了他乱糟糟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既落魄又沧桑。
看到路明非出来,男人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来。
“哎,同学,同学!”
男人满脸堆笑,露出一口常年抽烟熏黄的牙齿,语气里透着股自来熟的热乎劲儿。
“跟你打听个事儿,这学校怎么没动静啊,还没下课吗?”
路明非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被冻得鼻头通红的中年男人,眼神有些古怪。
“大叔,今天腊月二十五了。”
路明非指了指空荡荡的校园。
“学校早就放寒假了,里面除了保安大叔,一个人都没有。”
“啊?”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里的半截香烟吧嗒一声掉在地上,被雨水浇灭。
“放,放寒假了?”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随后猛地一拍大腿,懊恼地叫道:“坏了,我给忘了,这日子过得,怎么就腊月二十五了呢?”
他这副糊涂样实在有些好笑,但路明非没笑。
因为他看到这个男人在懊恼之后,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深深的失落。
那是一种满怀期待而来,却扑了个空的落寞。
“你是来找人的?”路明非问。
“啊,对,对。”
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包压扁了的红塔山,想递给路明非一根,又看路明非穿着校服,讪讪地收了回去。
“我来看看我儿子,他在里面读书,叫楚子航,高二的,成绩特好,听说过吗?”
提到儿子,男人原本佝偻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浑浊的眼睛里放出光来。
“楚子航?”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仕兰中学的风云人物,谁不认识。不过大叔,他应该找就回家了。”
“回家,回家了好,回家了好。”
男人喃喃自语,眼神黯淡下来。
他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这脑子,我是给人当司机的,平时忙,好不容易老板给放了假,想趁着年前来看看他,给他送点特产,结果把放假这茬给忘了。”
他指了指那辆迈巴赫:“车是老板的,我就是个开车的。”
路明非看着他。
雨越下越大,寒风卷着冰渣子往衣领里灌。
这个男人就这么站在雨里,守着一辆不属于他的豪车,为了一个已经离开的儿子。
“大叔,既然他在家,你直接去家里找他不就行了?”
男人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
“不去啦。”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混在雨声里有些听不真切。
“我和他妈离婚多年,那个家,我去了也是给他添堵,让听妈妈看见了不好。”
他吐出一口烟圈,自嘲地笑了笑:“我这种人,除了会开车,会吹牛,啥也不是。儿子现在过得挺好,我也就远远看一眼,知道他长高了,长壮了,就行。”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窝囊,有些落魄的中年男人。
在旁人眼里,这或许就是一个失败的父亲,一个底层的司机。
但在路明非的感知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个男人虽然站姿松垮,看似毫无防备,但他的双脚始终抓着地,重心极稳。
他的呼吸绵长而隐秘,心跳有力得像是一台被刻意压低转速的大功率引擎。
尤其是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虽然刻意伪装出了浑浊和市侩,但在看向雨幕深处时,偶尔闪过的一丝精芒,如同藏在鞘中的利刃。
这是一头狮子。
一头为了某种原因,甘愿把自己伪装成丧家之犬的雄狮。
“其实未必。”
路明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
“楚子航在学校里虽然话不多,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听说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路明非看着男人,认真地说道。
“他每天练剑道练得很晚,有时候会一个人看着校门口发呆。我想,他可能也在等什么人。”
男人猛地抬起头,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真,真的?”
“真的。”路明非点点头,“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是自己的。大叔,你既然来了,哪怕不去家里,打个电话也是好的。”
男人怔怔地看着路明非。
过了许久,他忽然咧嘴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落魄,多了几分豪气。
“小兄弟,谢了,跟你聊两句,心里痛快多了。”
他转身拉开车门,从副驾驶上拎出一个纸袋子,又从里面掏出一瓶还挂着水珠的冰啤酒。
“未成年不喝酒,这个给你。”
他把纸袋子塞到路明非手里,里面是满满的一大袋卤鸡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我从那边带回来的,那家店的鸡翅特好吃,本来想给那小子的。既然他不在,咱们爷俩有缘,送你了,别嫌弃啊。”
路明非抱着还热乎的纸袋,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温度。
“谢谢大叔。”
“客气啥!”
男人挥了挥手,仰头灌了一口冰啤酒,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却一脸的爽快。
“我叫楚天骄,天之骄子的那个天骄。虽然混成了这副德行,但这名字我一直挺喜欢的。”
楚天骄哈哈一笑。
“路明非。”
路明非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路明非,马路的路,明辨是非的明非?”
“是。”
“行,路兄弟,那我就先撤了。”
楚天骄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拉开迈巴赫的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
那种落魄的气质在手握方向盘的一瞬间荡然无存。
引擎轰鸣,黑色的轿车像是一头苏醒的野兽,车灯撕裂了雨幕。
路明非站在路边,看着车窗缓缓降下。
楚天骄探出头,冲他比划了一个并不标准的敬礼手势,眼神中带着一种男人之间的默契。
“走了,回去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别像大叔一样当司机。”
迈巴赫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卷起水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袋热腾腾的鸡翅。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楚天骄……”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在这个看似平凡的雨夜,在这个为了生计和学业奔波的城市里,竟然藏着这样的人物。
“这个世界,果然没那么简单。”
路明非从袋子里拿出一只带着烟火气鸡翅,咬了一口。
很辣,很香。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雨中,脚步轻快了许多。
“年关了啊。”
“回去给苏总做个年度总结吧,不然明年的科研经费又要被卡脖子了。”
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鸡翅的香气,在湿冷的冬夜里缓缓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