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书桌上,《历史》课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像砖头一样厚的全英文大部头《Gravitation》。
封面上那黑洞扭曲时空的图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噗——” 坐在他右侧一列的赵强正喝着可乐,一眼瞥见路明非手里的书,差点喷出来。
他用手肘捅了捅前排的刘坤:“哎,快看,路大师又换赛道了。上个月还是武林高手,这礼拜改行当爱因斯坦了?”
刘坤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嗤笑出声:“全英文,他看得懂吗,我看他是把那书当连环画看吧。”
“这你就不懂了。”
前排的赵孟华转过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优越。
“这叫全方位包装。练武功装逼容易被拆穿,毕竟咱们这是法治社会。但看这种天书装逼,谁能拆穿他?这叫智性恋人设,现在的女生就好这口。”
周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路明非,书拿倒了没?”有人故意大声喊道。
“没有,但我看他脑子可能倒过来了。”
路明非仿佛是个聋子,脸上既没有羞愧,也没有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从书页上移开半分,简直恍若未闻。
这种无视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恶意,嘲笑声更加起劲了。
“看来咱们的路大师不仅拳脚功夫了得,这学术造诣也是深不可测啊。”
“怎么,路大师,高中的牛顿定律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开始研究怎么造黑洞了?”
全班哄堂大笑。 苏晓樯在旁边气得柳眉倒竖,刚要拍桌子站起来,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物理老师赵光远夹着教案走了进来。
他是仕兰中学的金牌教师,教学风格严谨,最见不得课堂纪律松散。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讲台上,赵光远老师正在讲解开普勒第三定律和万有引力在天体运动中的应用。
“根据公式,我们可以计算出卫星的运行速度……”
后排角落里,路明非眉头紧锁,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
事实上,他的桌面上除了《引力论》,还堆着《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和一本翻烂了的《大学物理》。
“不对,还是不对。”
路明非低声喃喃自语。
“如果只用牛顿的万有引力公式,水星近日点的进动误差根本无法解释。如果不引入度规张量来描述时空弯曲,这个坐标系的误差会随着时间无限放大,我就永远算不出那个门的准确周期。”
他在门后的世界习惯了实践出真知,习惯了甚至可以手搓车床铸造火炮。
但面对穿越时空这种极度抽象的概念,他引以为傲的工程经验失效了。
他卡在了张量分析的计算上。
“路明非。”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光远走到了他的身边,敲了敲桌子。
路明非猛地抬头,眼神中还残留着计算失败的懊恼,那是一种工程师面对断裂的轴承时的眼神。
赵光远皱着眉,拿起他的草稿纸。
他本以为会看到乱涂乱画,但入眼的是一行行试图推导施瓦西半径的算式。
虽然中间有几处明显的符号错误,甚至混杂了一些老式的工程记法,但思路竟然是通的。
“你在自学广义相对论?”赵光远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少了几分责备,多了一丝惊讶,“你看得懂?”
“看不太懂。”路明非诚实地回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透着求知者的困顿,“我的数学底子太薄了,特别是黎曼几何这块,怎么算都闭合不上。”
全班一片寂静。
大家听不懂黎曼几何,什么张量,但他们听得懂自学和算不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大家都在学骑自行车,却发现有人在车库里试图造火箭,还抱怨燃料配比不对。
赵强在旁边嗤笑:“装什么呢,还黎曼几何,几何不就是画辅助线吗?”
赵光远没有理会赵强,他深深看了一眼路明非。
就像看到了一个试图用凡人的铲子去挖开喜马拉雅山的学生,虽然工具简陋,但那股子愚公移山的劲头让人动容。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你连偏微分方程都没解利索,就想去算时空曲率,路明非同学,好高骛远是大忌。”赵光远把草稿纸放回去,语气严厉但中肯。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是,老师。”
然后合上了那本对他来说还太晦涩的《引力论》。
他是一个务实的行路人,既然路不通,那就退回来修路。
课堂继续。
但赵光远的心思显然还在刚才那个插曲上。
他想知道,这个平时默默无闻的学生,到底是在装模走,还是真的有点东西。
“既然你也认同基础重要,那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
赵光远为了压一压路明非的浮躁,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力学难题:一个复杂的刚体转动模型,涉及转动惯量,这是今年物理竞赛预赛的压轴题型。
路明非走上讲台。
他用的是最笨也是最扎实的方法,受力分析。
他在黑板上画出了极其标准的受力图,每一个箭头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这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画图纸练出来的基本功。
在那个没有画图软件的年代,每一根线条都关系着火炮会不会炸膛。
然后,列方程,解方程。
他的计算过程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繁琐。
但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床,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没有任何跳跃,也没有任何计算错误。
写到最后,得出答案。
但他没有放下粉笔。
反而是盯着黑板上的模型图,眉头皱了起来。
好吧,是那种老工程师看图纸的职业病犯了。
“老师。”路明非转过身,指着题目中的一个支点,“如果按照这个角速度转动,这个连接点的剪切力会超过普通钢材的屈服极限。”
“什么?”赵光远一愣。
“在工程上,这种结构是不稳定的。”路明非很认真地说,“虽然理论计算能得出结果,但实际上还没转到这个速度,轴承就会先断掉,这题出得不够严谨。”
教室里鸦雀无声。
赵光远张了张嘴,重新审视了一下那道题的数据。
确实,这只是一道理想模型题,出题人只考虑了数学逻辑,没考虑材料力学。
但一个高中生,居然能一眼看出结构的物理隐患?
这已经不是做题家的范畴。
“你说得对。”赵光远深吸一口气,眼中的严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同类的认可,“虽然是理想模型,但你的物理直觉很敏锐,下去吧。”
路明非放下粉笔,走下讲台。
赵孟华看着他的背影,原本准备好的嘲讽话语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身上透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专业感。
他发现自己看不懂路明非了。
课后,教师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老师都去吃饭了。
赵光远没有像对待犯错学生那样坐在椅子上训话,而是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对面,示意路明非坐下。
甚至,他还起身给路明非倒了一杯温水。
“刚才那道刚体转动题,你用的受力分析法,虽然繁琐,但那是工程力学的底子。”
赵光远捧着茶杯,语气平和。
“你在哪里学的,这不是高中物理的范畴,甚至大学物理也不会教这种,怎么说呢,带着一股子土木工程味道的解法。”
路明非沉默了一瞬。
他总不能说这是在南宋造大炮时,为了防止炸膛,和黄药师在溶洞里没日没夜算出来的吧?
“自己瞎琢磨的。”路明非含糊地回答,“有时候觉得书上的模型太理想化,不耐造。”
“不耐造,很有趣的切入点。”赵光远咀嚼着这个词,哑然失笑,“你的直觉非常敏锐,这是天赋。但是,路明非,作为老师我得提醒你一句。”
赵光远放下杯子,神色变得严肃而诚恳。
“你想算引力,算时空。但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铁匠,试图徒手去敲打出一个纳米芯片。你的工程直觉是一流的,但你的数学工具太简陋了。”
路明非心中一动。
这正是他最近痛苦的根源。
“老师,那我该从哪里补?”路明非虚心请教。
赵光远转身从身后的书柜里抽出几本书,不是什么竞赛题集,而是几本厚重的大部头。
“别硬啃《引力论》了,那是给物理系研究生看的,你现在需要的是打地基。”
他把书推到路明非面前。
“《数学物理方法》,重点看复变函数和数学物理方程。还有这本朗道的《力学》,能帮你把你那套繁琐的工程思维,提炼成更优美的分析力学语言。”
路明非看着那几本书,眼神中闪过一丝感激。
“书你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赵光远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并没有填写的表格,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另外,你之前提到你需要运算?”
“是。”路明非点头,“手算太慢了,而且我想建的模型,变量太多。”
“学校刚建了一个高级物理实验室,配了几台图形工作站,那是给准备冲击国际金牌的种子选手用的,那里还有直连省图书馆期刊库的权限。”
赵光远看着路明非,推了推眼镜,露出狡黠的笑容。
“按规矩,普通学生进不去。但如果是校物理竞赛集训队的核心成员,那就另当别论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不需要你去刷那些无聊的题,也不指望你给我拿什么奖回来,那种东西对你现在的水平来说,意义不大。”
赵光远把那张表格推给路明非,语气轻松。
“但这层皮得披上,把名字签了,挂个名。以后晚自习你可以不用在教室待着,直接去实验室。那里安静,没人打扰,还有你要的算力。”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位有些地中海的中年男人。
没有说教,没有功利地要求必须拿奖,甚至为了保护他的求知欲,主动帮他利用规则开了后门。
这是真正的师者。
路明非站起身,郑重地在那张报名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双手递回给赵光远。
“谢谢赵老师。”
“去吧。”赵光远挥挥手,“别把脑子算坏了,注意休息。”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风带着深冬的寒意。
苏晓樯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玩手机,见路明非出来,立刻收起手机迎了上来。
“怎么样,老赵有没有为难你,要是他敢因为你上课看闲书给你穿小鞋,我就去投诉他。”
路明非扬了扬手里那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笑呵呵的说;“非但没有,赵老师还给我指了条路,顺手送了我一把钥匙。”
“钥匙?”苏晓樯看着那些书名,《数学物理方法》、《理论力学》,只觉得一阵头大,“这是什么钥匙,打开书呆子的大门的钥匙?”
“通往更高算力的钥匙。”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个方向是学校的实验楼。
“苏总。”
“干嘛?”
“今晚能不能加个餐,我想吃红烧肉,多放糖的那种。”
“哈,你不是最讨厌吃甜的吗?”
“脑力消耗大,需要补糖。”
“行吧行吧,本小姐这就吩咐厨房。喂,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