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码头。
第一艘战船靠上栈桥。
缆绳被粗暴地抛上岸,紧紧缠绕在系船柱上。
跳板尚未铺稳,几名性急的铁掌帮弟子便纵身跃下。
雾气浓重,能见度不足五步。
前方的水寨大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裘千仞走下跳板,身后的两百名铁掌卫拔出腰间的宽刃钢刀。
紧随其后的是金国的高手团和岳州巡检司的五百名土兵。
近千人的队伍拥挤在狭窄的栈桥和岸滩上。
“点火。”
裘千仞下令。
几十支火把瞬间燃起,橘红色的火焰撕开了部分迷雾。
火光照亮了前方空荡荡的营寨大门,还有门后那条通往后山盐场的泥泞土路。
“没有人。”
欧阳克收起折扇,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破旧的竹筐,仿佛这里的人刚刚仓皇逃离。
“肯定是听到风声跑了。”侯通海大笑着向前迈步,“这帮叫花子,跑得倒快。”
“不对。”
一直盯着地面的彭连虎突然开口。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泥土。
“脚印很乱,但都是新的。而且草丛没有倒伏。如果几千人撤退,路边的草会被踩平。”
话音未落。
“铮——”
一声尖锐的金属颤音撕裂了寂静。
那是强弩机括弹开的声音。
黑暗中,空气被撕裂的啸叫声骤然响起。
“小心!”裘千仞厉喝一声,单掌劈出,劲风将面前的一支弩箭拍落。
但其他人没有这样的反应速度。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
十几名走在最前面的铁掌卫惨叫着倒地。
短粗的弩箭贯穿了他们的胸膛,箭头从后背透出,带着血红的肉沫。
“敌袭!灭火!”
欧阳克大喊,身形急速晃动,躲入一块巨石之后。
但已经晚了。
从营寨两侧的高坡上,无数黑色的陶罐被抛掷下来。陶罐在空中划过抛物线,砸在人群密集的栈桥和岸滩上。
“哗啦!”
陶罐碎裂。
白色粉末漫天飞扬。
生石灰。
紧接着,数十个水囊紧随其后砸下。
水与生石灰接触。
不需要明火,化学反应瞬间发生。
高热释放,白色的烟雾腾空而起,伴随着令人窒息的灼烧感。
“啊,我的眼睛!”
“烫,好烫!”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最近的几十名土兵和帮众捂着脸在地上翻滚。
生石灰粉末钻入他们的眼睛,吸入他们的口鼻,遇到泪水和黏液便开始释放高温,灼烧着娇嫩的粘膜组织。
“卑鄙!”
灵智上人怒吼一声,铜钹猛击,将周围的白雾震散。
“冲过去,冲出雾区!”
裘千仞面色铁青,他屏住呼吸,脚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率先冲向前方。
只要拉近距离,弓弩和石灰就失去了作用。
然而,当他们冲过白雾,看清前方的景象时,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前方五十步外。
五百名乞活军战士,早已列阵完毕。
他们组成了五十个奇怪的小方阵。
每个方阵十一人,正好堵死了通往后山的所有道路。
“杀光他们!”
铁掌卫头目怒吼,挥舞钢刀冲了上去。
在他身后,上百名精锐帮众蜂拥而上。
在他们看来,这群甚至没有统一制服的乞丐,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双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预想中的混战。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但被屠杀的,是铁掌帮。
最前面的两名乞活军士兵半蹲在地,手中一人高的大型藤牌死死抵住地面。
铁掌卫的钢刀砍在藤牌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藤牌经过桐油反复浸泡,坚韧且富有弹性,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
还没等铁掌卫收刀。
“刷!”
两根奇怪的兵器从藤牌两侧伸了出来。那是一根根保留着枝丫的粗长毛竹,顶端装有铁枪头。
枝丫经过修剪和火烤,变得坚硬无比。
繁茂的竹枝瞬间卡住了铁掌卫的兵器,遮挡了他们的视线。
铁掌卫用力回夺兵器,却发现刀被竹枝死死卡住。
就在这一瞬间的僵持。
“刺!”
藤牌和狼铣的缝隙中,四支长枪毒蛇般钻出。
就是简单的突刺。
“噗嗤!”
四支长枪同时贯穿了那名铁掌卫的身体,咽喉,心脏,小腹,大腿。
拔枪。
血水喷涌。
那名铁掌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瘫软在地。
同样的场景,在战线的每一处上演。
长牌遮蔽,狼铣困敌,长枪突刺,短刀补漏。
这就是戚继光横扫倭寇的鸳鸯阵。
这是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它不需要士兵是个武林高手,只需要他们服从命令,相信战友。
铁掌帮的弟子们惊恐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刀法身法,在这密不透风的竹林和枪林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他们想近身,被狼铣挡住。
想格挡,被长枪穿透。
想逃跑,两侧的短刀手立刻上前补刀。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栈桥上留下了五十多具铁掌帮弟子的尸体。
而乞活军这边,甚至没有人倒下。
“混账!”
看到这一幕,裘千仞终于按捺不住。
他身形一晃,瞬间跨过数十步的距离。
无视眼前的藤牌,直接腾空而起,要在空中越过前排防御,直取后方的指挥者。
“铁掌水上漂!”
有人惊呼。
裘千仞人在半空,右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拍向那几根刺来的长枪。
这一掌蕴含着他数十年的内力,即便是精钢打造的长枪,也会被一掌震弯。
但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触碰到枪杆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乞活军阵后跃出。
那人没有用轻功,纯粹靠着腿部肌肉的爆发力,在地面踏出一个深坑,身体炮弹般冲向空中的裘千仞。
路明非双手持剑,甚至没有用任何剑招,只是利用腰腹的扭转力量,抡圆了胳膊,对着裘千仞当头砸下。
是的,砸。
这一剑蕴含的力量,加上八十斤剑身的自重,再算上路明非冲刺的动能。
在物理学上,这叫重力势能与动能的叠加。
空气被剑身挤压,发出沉闷的爆鸣。
裘千仞脸色大变。
千钧一发之际,他铁掌横接,在剑脊上一拍。
将重剑勉强拍得移位的同时,整个人也被重剑拍落。
巨大的冲击力将裘千仞整个人掀飞出去。
他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头,落地后又退了五六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这才勉强站稳。
他的右臂微微颤抖,体内气血翻涌。
从容落地的路明非站在乞活军阵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几大高手。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狂妄!”
欧阳克折扇一合,身形如蛇般游走,瞬间欺近。
“大家一起上,我就不信他一个人能挡住我们这么多人!”
彭连虎、灵智上人、沙通天、侯通海、梁子翁。
五大高手同时出手。
毒针、铜钹、铁桨、三叉戟、药锄。
五种兵器,封锁了路明非所有的退路。
路明非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扩张,胸廓隆起。
他双手握住剑柄,脚步不动,腰部发力,玄铁重剑在身周画出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圆。
这一招在独孤求败的剑谱里没有记载。
在现代物理学里,这叫离心力。
“铛!铛!铛!铛!铛!”
五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汇聚成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是绝对力量与质量带来的绝对压制。
彭连虎的毒针被劲风吹飞。
灵智上人的铜钹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沙通天的铁桨被直接砸弯成九十度。
侯通海的三叉戟脱手飞出,插进了远处的树干。
梁子翁最惨,他的药锄太短,整个人被剑身扫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十几米,撞翻了一片铁掌帮弟子。
一剑之威,恐怖如斯。
全场死寂。
只有江风吹过,卷起路明非衣角的猎猎声。
他垂下重剑,剑尖指地。
“这就是科学。”路明非看着满脸惊骇的众人,语气诚恳,“F等于ma。当质量足够大,加速度足够快,你们的技巧,毫无意义。”
欧阳克脸色苍白,握着折扇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终于明白,那个探子的情报有多么可笑。
这不是方腊。
这是怪物。
“放箭,让弓弩手放箭。”王知府躲在巡检司的队伍后面,歇斯底里地尖叫,“射死他,射死他。”
五百名巡检司土兵慌乱地举起弓箭。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而密集的震动声从君山两侧的水域传来。
浓雾中,数十艘经过改装的快船冲了出来。
船头上,并不是丐帮弟子。
而是一个个黑黝黝的管状物,正对着栈桥上的人群。
那是由粗大的毛竹去节打通,外面缠绕了数层麻绳和生牛皮,底部加固了硬木底座的装置。
“那是什么?”刘参军瞪大了眼睛。
路明非嘴角微微上扬。
“那也是科学。”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
快船上的引信被点燃。
“砰!砰!砰!砰!”
沉闷的爆炸声连续响起。
无数碎铁片、石子、废弃的铁钉,混合着火药燃烧的黑烟,从那些管状物中喷射而出,覆盖了整个栈桥区域。
一窝蜂火箭。
虽然受限于工艺,射程只有短短几十米,精度极差。
但在这种密集人群的贴脸打击下,精度已经不重要了。
这叫散弹打击。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整个码头。
无论是铁掌帮的精锐,还是巡检司的土兵,在这金属风暴面前,众生平等。
鲜血染红了湖水。
裘千仞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铁掌卫成片倒下,他的双眼瞬间充满了血丝。
“路明非,我要杀了你!”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不再顾及任何防守,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不顾一切地扑向路明非。
这一击,是他毕生功力的凝聚。
路明非看着冲来的裘千仞,没有举剑。
他松开了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造型粗糙的短管金属造物。
那是他用君山铁匠铺最好的精钢,打磨了整整半个月才做出来的东西。
里面填装的是黑火药,和一颗精心打磨的铅弹。
既然讲物理,那就讲到底。
路明非抬起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裘千仞的眉心。
“裘帮主,时代变了。”
“砰!”
火光喷吐。
裘千仞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顿。
他的眉心炸开一团血花。
那不可一世的铁掌帮主,那威震江湖的一代枭雄,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
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但因为巨大的惯性向前滑行,最终扑倒在路明非的脚下,激起一片尘土。
他的手,距离路明非的靴子,只有三寸。
但这三寸,便是生与死的鸿沟。
也是旧武林与新时代的鸿沟。
路明非吹了吹枪口的硝烟,神色淡漠。
“武功再高,一枪撂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