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的味道辛辣刺鼻。
路明非手中的那把精钢短火铳还在冒着青烟。
此时,除了水浪拍打船舷的声响,整个君山码头陷入了一种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上。
裘千仞,铁掌水上漂,荆湖一带的地下霸主。
此刻,他的后脑勺贴着泥泞的地面,四肢摊开。
眉心那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洞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水,混杂着白色的脑浆。
他死得太快,太干脆。
以至于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上一瞬的狰狞与狂热,没有来得及转换成恐惧。
“这是什么妖法?”
灵智上人手中的铜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位来自西藏密宗的高手,此刻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他见过无数种死法,见过被刀砍死,被毒毒死,被内力震死,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死法。
没有任何真气的波动,没有任何预兆。
只是一声巨响,一位绝顶高手就变成了尸体。
“这不叫妖法。”
路明非转过头,黑洞洞的枪口随意地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了剩下的五大高手。
虽然枪里已经没有了弹丸,但在场没人知道。
“这叫格物。”
被枪口扫过的瞬间,彭连虎感觉头皮发炸,浑身的汗毛倒竖。
这位号称千手人屠的凶徒,此刻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任何招呼同伴的举动。
彭连虎脚底抹油,身形向后暴退,直接撞入身后的浓雾之中。
“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原本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什么大金国的任务,什么高手的尊严,在这一刻统统不重要了。
面对能瞬间秒杀裘千仞的未知力量,逃跑成了本能。
欧阳克怨毒地看了路明非一眼,折扇猛地一挥,几枚银梭射向乞活军的阵列,借着这一瞬间的阻挡,他也转身跃入了湖中。
剩下的灵智上人沙通天等人,争先恐后地跳上小船,甚至为了争夺逃生的位置而互相推搡。
“帮主,追吗?”黎生提着带血的长枪上前,眼中杀气腾腾。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用追。”
路明非收起火铳,语气平淡。
“况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客人要招待。”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向栈桥尽头。
那里,岳州知府王大人和司理参军刘大人正瘫软在巡检司的指挥船上。
五百名巡检司的土兵,此时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
看着铁掌帮全军覆没,看着那些传说中的高手狼狈逃窜,他们手中的兵器变得无比烫手。
“当啷。”
第一把刀掉在了甲板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成片的兵器落地声响起。
“跪下!”
乞活军的战士们齐声怒吼,长枪如林,向前逼近一步。
“噗通。”
几百名土兵,连同那几十名船夫,整整齐齐地跪在了栈桥和甲板上。
路明非迈步向前。
他的靴子踩过泥泞,潭过血水,踩过裘千仞的尸体。
上了那艘指挥船。
船舱内,王知府面色惨白,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
刘参军跪在地上,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浑身筛糠。
路明非走进船舱,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到王知府的对面。
他把那柄玄铁重剑重重地顿在甲板上,剑身入木三分。
然后,他又把那把短火铳掏出来,轻轻拍在桌子上。
“啪。”
王知府浑身一颤。
“王知府,深夜造访君山,不知有何贵干?”路明非开口了。
王知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看着路明非,就像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杀官……造反……你造反……”刘参军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
“杀官?”
路明非眉毛一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刘参军看花眼了吧。”
路明非放下茶杯,指了指外面的栈桥。
“今夜,铁掌帮勾结金国奸细,假冒巡检司官兵,意图洗劫君山,杀害良民。幸得岳州知府王大人明察秋毫,亲自率领巡检司兵丁剿匪。”
路明非的声音顿了顿,目光直视王知府的双眼。
“在激战中,王大人运筹帷幄,指挥若定。虽然巡检司伤亡惨重,但最终在丐帮义士的协助下,成功击毙匪首裘千仞,全歼铁掌帮主力,挫败了金人的阴谋。”
王知府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刘参军也愣住了,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路明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是大宋的功劳,是王大人的政绩。”
“这裘千仞的人头,加上铁掌帮三百匪徒的尸首,乃至于挫败金人阴谋,王大人至少可得一贴职,磨勘转一官只在朝夕,改一京官知一大府,指日可待。”
路明非身体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王大人,您觉得,这个故事,好听吗?”
船舱内一片死寂。
王知府的眼珠开始转动,原本浑浊恐惧的眼神中,逐渐浮现出一丝光亮,那是贪婪与求生欲交织的光芒。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
现在的局面很清楚。
如果定性为造反,他这个知府不但丢官,还得背锅,甚至会被路明非灭口。
但如果按路明非说的办,这就是泼天的功劳。
剿灭盘踞荆湖数十年的铁掌帮,击杀武林巨寇裘千仞,这在整个大宋官场都是极其罕见的硬政绩。
至于死了的那些巡检司土兵?
那都是为了大宋捐躯的勇士。
正好可以向朝廷申请更多的抚恤银子,到时候又能从中捞一笔。
“这……”
王知府吞了口唾沫,声音终于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丝试探。
“这裘千仞,真的是本官指挥击毙的?”
“当然。”
路明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那一枪,哦不,那一箭,是刘参军亲自射的,我看得很清楚。”
路明非转头看向地上的刘参军。
“刘参军,你说是不是?”
刘参军是个机灵人,瞬间反应过来。
他猛地磕了个头,大声说道:“是,是下官射的,下官在其左眼,不,眉心,一箭穿心。”
路明非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于盐的问题,君山的雪盐,产量还可以再翻一倍。除去成本,每月的净利,依然很可观。丐帮是江湖草莽,不懂经营。我们只负责生产,至于这销售渠道,还得仰仗王大人的关照。”
路明非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推到王知府面前。
“这其中的一成利润,算作是王大人劳苦功高,替朝廷分忧的辛苦费。另外,铁掌帮在荆湖的所有地盘、水寨、私盐贩卖网络,如今都是无主之物。王大人若是有兴趣,丐帮愿助大人一臂之力,将这些产业收归朝廷。”
一成利润。
接收铁掌帮的遗产。
王知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比他以前收的那点死薪水和贿赂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哪里是反贼?
这分明是财神爷!
这哪里是煞星?
这分明是官场上的及时雨!
王知府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正气凛然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猛地拍案而起。
“好,好一个铁掌帮,竟然勾结金人,意图谋反,幸亏本官发现得早。”
他一把抓过路明非的手,用力握紧,那热情劲儿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路帮主,路义士,今夜多亏了你率领乡勇协助官军。你放心,本官这就写奏疏,向朝廷请功。这君山乃至整个洞庭水域的治安,以后还得仰仗贵帮多多费心啊。”
“那是自然。”
路明非抽回手,神色依旧平静。
“官民同心,共卫一方,应有之事。”
半个时辰后。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挂着官军旗号的船队缓缓离开了君山码头。
只不过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仓皇。
甲板上堆满了铁掌帮弟子的尸体,那是王知府去邀功的凭证。
码头上,丐帮弟子们正在打扫战场。
黄蓉指挥着众人将受伤的兄弟抬下去救治,又安排人手修补栈桥。
她处理起这些杂务来井井有条,展现出了极高的管理天赋。
路明非站在岸边,看着逐渐远去的官船。
“这就完了?”
鲁有脚走过来,看着那些远去的船帆,一脸的不可置信。
“咱们杀了这么多人,杀了铁掌帮帮主,还跟官府的人动了手。结果咱们成了功臣,那王知府还要给咱们请功?”
鲁有脚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的江湖经验。
“鲁长老,世道从来如此,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路明非转过身,看着满脸困惑的鲁长老。
“刀够硬,银子够多,黑的也能变成白的。今日咱们是反贼,明日就能封义民。今日王知府要抄咱们家,明日就能跟咱们拜把子。人心从来只认利,没有死仇,只有死利。”
鲁有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向路明非的眼神中,敬畏之色更浓。
这位年轻的帮主,不仅武功盖世,不仅懂得那些神鬼莫测的科学,更可怕的是,他懂人心,懂官场,懂这世间最黑暗也最真实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