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知府衙门的后堂内,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这里本是官员休憩饮茶的清静之地,此刻却充斥着压抑的暴怒。
“啪!”
一只名贵的定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摔得粉碎。
岳州知府王大人面色铁青,指着躬身站在下首的一名绿袍官员破口大骂。
那官员正是岳州府的司理参军,掌管全府的刑狱与治安,此刻却吓得瑟瑟发抖,连额头上的冷汗都不敢擦。
“废物,都是废物,刘参军,你平日里不是自诩治下路不拾遗吗,怎么现在成了这副德行?”
王知府气得胡子乱颤,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甩得呼呼作响。
“短短两个月,本官收到的孝敬少了整整五成。那几家大盐商天天来后衙哭诉,说他们的盐堆在仓库里受潮结块卖不出去。”
王知府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手底下养着那么多人,朝廷每年拨下来的银子,本官可曾短缺过你们一分?现在那帮叫花子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贩卖私盐,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抢本官的银子。你们就在旁边看着?抓人,审讯,下狱,杀头。这些流程还要本官教你吗,为什么不抓?”
刘参军的脸皱成了一团苦瓜,他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惶恐与无奈。
“大人,下官冤枉啊。”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双手在身前无措地搓动。
“不是下官不抓,是实在没法抓啊。上个月,下官就严令各县捕头出击。可那丐帮如今邪门得很,咱们的差役只要一出城门,行踪就立刻暴露。路边的茶摊伙计,田里的泥腿子,甚至是街边玩耍的孩童,全是他们的眼线。”
刘参军吞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而且,最要命的是那些百姓。那些刁民全都护着丐帮。他们管那种雪盐叫活命盐,管那个路明非叫路菩萨。上月初五,下官派了最得力的李捕头带队去华容县扣押一船私盐。结果呢,全村老少,无论男女,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扁担,把河岸堵得水泄不通。他们红着眼睛,那是真敢拼命的架势。李捕头的脑袋被一块石头开了瓢,鲜血流了一脸,若不是跑得快,那天就真的死在乡下了。”
王知府听着这些话,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双眼失神地望着摇曳的烛火。
“王大人,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一个身穿灰袍,须发半白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眼神阴鸷,正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
往日里那位不可一世的枭雄,此刻脸上少了几分狂傲,多了一层阴郁的灰败之气。
而在裘千仞身后,还跟着一群奇装异人。
走在最前面的一位年轻公子,身着白衣,手持折扇,面容俊美异常,只是眼角眉梢透着一股轻浮与邪气。
他步履轻盈,落地无声,正是白驼山少主欧阳克。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披大红僧袍,身材魁梧的红发番僧。
一个头顶光秃,布满肉瘤的怪人。
一个目光闪烁,身材矮小的汉子。
还有一个满头白发,面容枯槁的老者。
这正是赵王完颜洪烈帐下的高手团,灵智上人,梁子翁,沙通天,侯通海与彭连虎。
“裘帮主?”王知府一惊,连忙收敛了怒容,神色间甚至带有几分恭敬。
他知道这老者武功深不可测,也知道这群人代表着北边的那个庞然大物。
“王知府,这已经不是几个刁民闹事的问题了。”
欧阳克轻摇折扇,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但眼底却是冰冷的杀机。
“这路明非,可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据裘帮主安插在君山的探子回报,此人在岛上修筑工事,操练兵马,囤积粮草。如今他又完全掌控了荆湖的盐路,用极其低廉的价格笼络人心。王知府,这哪里是叫花子?这分明是第二个方腊,他这是想造反。”
造反二字一出,王知府和刘参军同时浑身一抖,冷汗瞬间下来了。
“那该如何是好?”王知府从怀中掏出手帕,慌乱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声音颤抖得厉害。
“王大人不必惊慌。”欧阳克合上折扇,“我家小王爷最是仰慕大宋文化,也不忍见此地生灵涂炭。特派我等前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不错。”
裘千仞冷哼一声,上前一步。
右手按在桌子上,坚硬的红木桌面瞬间留下了一个深达寸许的掌印,掌印边缘却光滑平整。
刘参军看得眼皮直跳,这一掌若是拍在人身上,焉有命在?
“路明非那小畜生,断我铁掌帮财路,伤我肢体,此仇不共戴天。我铁掌帮虽然不如丐帮人多势众,但此次老夫带来了帮中最精锐的二百名铁卫,个个都是见过血的好手。再加上这几位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取那小儿首级,如探囊取物。”
他并没有提自己是为金人办事,只说是江湖私仇。
这是江湖人的面子,也是给王知府的台阶。
“王知府。”一直没说话的彭连虎阴恻恻地开口了,“丐帮虽然人多,但大多是乌合之众。那个什么乞活军,不过是几百个刚刚放下破碗的乞丐。只要我们斩了那路明非,破了他们的胆,剩下的人,还不是树倒猢狲散?”
“我们需要大人给个方便。”欧阳克补充道,“不需要动用岳州大营的大军,以免惊动转运使司。只要大人下令巡检司配合我铁掌帮的船队,封锁水面,让他们插翅难逃。”
王知府眼珠乱转。
他是个贪官,也是个聪明人。
借刀杀人。
只要灭了丐帮,盐利就能收回来,剿匪平乱的政绩也有了,而且用的还是巡检司的人,也不算违规调兵。
他看向下首的刘参军,沉声道:“刘参军,你意下如何?”
刘参军连忙拱手:“回大人,水陆巡检司有土兵五百,民用征调船只五十艘,随时听候调遣。”
“好!”
王知府的眼中闪过狠厉。
“那就以剿灭水匪之名,协助各位义士。记住,本官要的是君山鸡犬不留,绝不能让那一粒私盐流出来。”
“痛快!”
裘千仞眼中凶光毕露,仿佛已经看到了路明非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场景。
“老夫要用那小子的血,来祭奠我铁掌帮的威名。”
月黑风高。
数百艘战船,挂着大宋官军的旗号,实则满载着铁掌帮的精锐杀手和金国的高手团,悄无声息地向着君山逼近。
船头,裘千仞负手而立,江风吹得他灰袍猎猎作响。
“帮主,前面就是君山水域了。”一名铁掌帮弟子低声汇报,“奇怪的是,丐帮的水寨静悄悄的,连个巡逻的都没有,灯火也全灭了。”
“哼,一群叫花子,懂什么行军打仗,怕是早就睡死了。”旁边的侯通海不屑地撇撇嘴,摸了摸头顶的肉瘤。
“不可大意。”欧阳克微微皱眉,“那路明非既然能在数百招伤了裘帮主,绝非等闲之辈。”
“怕什么!”灵智上人敲了敲手中的铜钹,“咱们这么多人,还有官兵压阵,就是踩也能把君山踩平了。”
裘千仞目光阴沉,看着迷雾深处的岛屿轮廓。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直扑后山大营,记住,见人就杀,不留活口!”
君山之巅,聚义厅外。
路明非负手而立,身旁插着那柄八十斤重的玄铁重剑。
他没有穿甲胄,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却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帮主。”
黎生一身戎装,快步走来,身上带着浓烈的肃杀之气。
“暗哨来报,敌人进圈了。铁掌帮为主力,混杂着官府巡检司的兵丁,还有几股气息极强的高手。看样子,人数不下一千。”
黄蓉站在一旁,正在细心地擦拭着手中的峨眉刺,闻言冷笑一声,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算计得逞的狡黠。
“一千人,看来他们是真的很想要咱们的盐,也很想要咱们的命。不过,这雾起得真是时候,爹爹教我的那些阵法,正好拿他们练练手。”
路明非转过身。
在他下方的校场上,五百名乞活军战士早已整装待发。
他们沉默如铁,静静地站在黑暗中。
三个月充足的肉食供应,填平了他们脸颊的凹陷,让他们的肩膀变得宽厚,手臂变得粗壮。
三个月的魔鬼训练,磨去了他们身上的奴性与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令行禁止的严明纪律。
三个月的思想洗礼,让他们明白了自己为何而战。
这支队伍,早已不再是当初那群只会磕头求饶,为了半个馊馒头就能下跪的乞丐。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守护现有生活的渴望,和对来犯之敌的愤怒。
“兄弟们。”
路明非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战士的耳中,穿透了迷雾,穿透了人心。
“外面来了很多人。有官兵,有武林高手,有金人的走狗。”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抢劫的。”
路明非拔出玄铁重剑,剑锋划过地面,溅起一串火星。
“他们想抢走你们碗里的肉,抢走你们身上的新衣,抢走你们好不容易站着活下去的尊严。他们想把你们重新踩进泥里,让你们继续跪着要饭。”
“告诉我,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五百人的怒吼声,压抑而低沉,却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好。”
路明非剑尖斜指苍穹,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今夜,白盐换红血。”
“所有人听令,按预定计划,哪怕把洞庭湖的水染红,也要让他们知道,这君山,是谁的天下。”
“杀!”
“杀!”
“杀!”
震天的怒吼声冲破了迷雾,一场决定丐帮命运,甚至可能改变这个时代走向的大战,在这一刻,拉开了帷幕。
而在那迷雾深处,远离战场的湖面上,一叶扁舟正逆流而上。
舟上坐着两个怪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盘腿坐在船尾。
他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木制方块,那是由二十七个小木块组成的机关,每一面都涂着不同的颜色。
他的双手飞快地转动着方块,嘴里嘟囔着:“不对,不对,这里应该转到红色,哎呀,又乱了。”
另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文士坐在船头。
他眉头紧锁,盯着手里的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和符号。
黄药师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模拟着某种计算过程。
“极限……导数……变化率……”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困惑与震撼。
“如果将时间切分到无限小,那这一瞬间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