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嘘——”
一声尖锐的竹哨声,让黎生猛地从草铺上弹了起来。
作为污衣派八袋弟子,他这几十年来早已习惯了警醒,但这竹哨声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武器,却摸了个空。
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入营的第一天,兵刃都统一上交入库了。
“起床,半柱香内,穿衣,叠被,洗漱,集合。”
帐篷外传来少年教官稚嫩却严厉的吼声。
那少年才十六岁,要是放在以前,见了他黎生得磕头叫爷爷,可现在,那是他的班长。
黎生叹了口气,借着微弱的晨光,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正在笨拙地摆弄着那一床薄薄的灰布被子。
“黎叔,您这角还得再捏捏,帮主说了,要像切开的豆腐块。”旁边的侄子于兆兴一边飞快地整理内务,一边小声提醒。
“知道了,知道了。”黎生有些烦躁地嘟囔着,“咱们是叫花子,又不是大姑娘绣花,叠这么整齐能当饭吃?”
话虽这么说,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慢。
三天前,他和鲁有脚长老带着一批精锐弟子加入了这所谓的乞活军。
起初,他是冲着帮主那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来的。
他想着,跟着这样的帮主,学个一招半式,以后杀金狗也能多砍几个脑袋。
可谁曾想,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学降龙十八掌,而是剪头发,洗澡,捉虱子。
黎生摸了摸自己那光溜溜的下巴,心里空落落的。
他那把蓄了十几年的美髯,那是他在江湖上的招牌,结果被路帮主一句胡须藏污纳垢,易生疫病,战场上更是累赘,给剃了个精光。
“集合!”
黎生随着人流冲出帐篷,站在了校场上。
早操不是练拳,而是站。
就那么傻站着。
抬头,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站军姿这点皮肉之苦,对黎生这等高手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丹田内力流转,双腿早已落地生根,稳如泰山。
别说站半个时辰,就是站上一天一夜,他也绝不会喊一声累。
但这恰恰是他最憋屈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被缚住了手脚的猛虎,明明有一身撕裂虎豹的力气,却偏偏被按在这里当木桩子。
“老子这双手,是用来练神龙摆尾杀金狗的,不是贴着裤缝当摆设的。”
心头那股傲气怎么也压不住。
想他堂堂八袋,一手降龙掌法虽然只会一招,但在江湖上走到哪不是被尊一声黎爷?
当年面对金兵铁骑的冲锋他都没眨过眼,如今却要像个只会听令的木偶,对着一个还没他腰高的娃娃教官唯命是从?
这哪是练兵?
这分明是在折辱豪杰。
心中的烦躁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擦一把眼角的汗。
他不觉得这是偷懒,他觉得凭他的身份,擦个汗这点特权总是有的。
然而,手刚抬起一寸。
“第三列第五个,黎生,动什么动,出列,俯卧撑二十个。”
那少年班长眼尖得很。
黎生那张红膛脸瞬间涨成了紫茄子色。
他可是八袋的老前辈,在帮里地位仅次于四大长老,现在却要当着几百号新蛋子的面受罚?
他梗着脖子,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另一个方阵。
那是鲁有脚长老所在的方阵。
那位比他资历更老的九袋长老,此刻正因为同手同脚被教官训斥。
鲁有脚没有丝毫怨言,二话不说趴在滚烫的沙地上,一丝不苟地做起了俯卧撑。
黎生心里的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连鲁长老都受得,我受不得?
他咬着牙,大步走出队列,趴在地上,一下,两下……
动作标准,甚至带着一股狠劲。
……
午饭时间,是黎生一天中最复杂的时刻。
不再是捧着破碗去求人施舍残羹冷炙,而是排着长队,拿着木托盘,去打饭。
今天的菜色不错,杂粮馒头管够,一大勺咸菜炒肉丝,还有一碗漂着油花的鱼汤。
黎生端着饭菜,找了个角落蹲下。
他看着碗里的肉,忽然想起半个月前,他在岳州街头,为了给生病的兄弟讨一口肉汤,被那酒楼的伙计放狗追了两条街。
而现在,这肉是他上午去湖边扛了五十根原木换来的。
“真香。”
于兆兴凑过来,大口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叔,虽然累是累了点,但吃这饭,心里踏实。不像以前,吃口好的还得看人脸色,被人吐口水。”
黎生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那种踏实感,是从胃里暖到心里的。
“兆兴啊。”
黎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以前咱们觉得,当叫花子就要有叫花子的样,脏点烂点那是本分。可这几天我瞅着那镜子里的自己,干干净净,腰杆笔直,我怎么觉得,这样子其实也挺好。”
……
晚课。
路明非让人搬开几块大石头,和几百名弟子围坐在一起。
火光跳动,映照着每个人粗糙的脸庞。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个疙瘩。”
路明非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轻轻拨弄着面前的篝火,声音平静。
“你们觉得,咱们丐帮屹立江湖数百年,靠的就是义气二字。咱们帮里,愿意为了救不相干的百姓而舍生忘死的英雄,大有人在。如今我让你们事事守纪律,甚至为了叠被子这种小事受罚,是把大家的血性给磨没了。”
黎生坐在台下,没有说话,但他挺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嘴唇,说明这话正中他的下怀。
“但是……”
路明非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着黎生。
“黎生,我问你。若是有一天,你路见不平,看到金兵在屠村。你热血上涌,冲上去杀了几个金兵,救下了几个妇孺。然后呢?”
黎生一愣,下意识道:“然后,若是金兵大队来了,我便拼了这条命,护着百姓逃走。”
“若是你拼了命也打不过呢?”路明非追问。
“那便一死而已,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黎生回答得斩钉截铁,周围的弟子们也纷纷叫好,这正是他们心中的江湖豪情。
“好一个一死而已。”
路明非却摇了摇头,声音陡然变得沉重,甚至带着一丝悲凉。
“你死了,你的义气全了,你的名声留下了。可是那些百姓呢,没了你,他们还是要被杀,还是要被辱。你用一条命换了几个金兵的命,这笔账,划算吗?”
全场死寂。
黎生张了张嘴,想说划算。
毕竟一换多。
可帮主这句反问,又让他觉得,可能还有别的更划算的法子。
路明非站起身,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字字诛心。
“这就是我们丐帮,也是整个江湖最大的毛病,我们所谓的团结,是悲壮的团结。我们只有侠义,没有胜利。”
他指着胸口,眼神锐利如刀。
“金人的铁骑为何能踏碎山河,肆意妄为?不是因为他们武功高强,那些金兵,单拎出来也许是个连你一招都接不住的软脚虾。可一旦他们穿上甲胄,结成战阵,千人如一,进退同频,那就是一堵推不倒砸不烂的铁墙。我们的英雄好汉,哪怕再不怕死,撞在这堵铁墙上,也只能撞得头破血流。”
“这个世道,光靠一个英雄,救得了一家一户,救不了天下苍生。你杀得了一个恶霸,杀不尽这世间的贪婪。”
路明非猛地把手中的枯枝扔进火里,火星四溅。
“我建立的乞活军,练队列,是为了让一千个人像一个人一样行动。我们守铁律,是为了让力量不再分散。我们要把这种个人的小勇,汇聚成集体的大勇。”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看着黎生,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
“当有一天,我们丐帮的几十万弟子,不再是散落在江湖上的游侠,而是一支令行禁止的,能令天地变色的洪流。”
路明非伸出手,指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时候,我们不需要去救苦扶难。因为只要我们的旗帜插在那里,就没人敢制造苦难。”
黎生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一直以为,死得壮烈就是英雄的归宿。
但帮主告诉他,活着赢下去,才是对百姓最大的负责。
他感觉自己坚持了半辈子的救苦救难舍生取义在这一刻显得有那么一丝单薄。
“帮主!”
黎生嘶哑着嗓子吼道。
“我黎生,不想死了,我想跟着你,带着兄弟们赢一次。”
“赢一次!”
“赢一次!”
吼声如雷,汇聚成了一股。
……
半个月后。
乞活军扩编,选拔教官。
校场上,黎生脱去了上衣,露出了那一身精悍的腱子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的对手是一个身手灵活的年轻火种队员。
“黎大叔,得罪了。”年轻人一枪刺来。
黎生不闪不避,脚步一错,不是江湖上的游斗步法,而是标准的乞活军刺杀步伐,侧身,格挡,进步,肘击。
砰!
年轻人被撞退好几步。
黎生收势,立正,敬了一个虽然还有些生硬,但极其庄重的军礼。
“报告帮主,一排三班战士黎生,演示完毕。”
他的声音洪亮,如洪钟大吕,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精气神。
路明非坐在考官席上,看着这个曾经满身江湖习气的老乞丐,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名合格的战士。
“黎生。”
“到!”
“你的神龙摆尾练得如何了?”
“报告帮主,已融入刺杀操,专破敌军下盘!”
“好。”路明非在名册上重重勾了一笔,“从今天起,你就是乞活军格斗总教官。我要你把这股子精气神,传给每一个新兵!”
“是!”
黎生大吼一声,接过那面代表教官身份的小红旗,紧紧攥在手里。
那个只会要饭,只会逞匹夫之勇的八袋黎生,已经死在了上个月的晚课里。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乞活军教官,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