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后山,杀声震天。
路明非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已经成型的方阵,眼中既有欣慰也有隐忧。
兵练得很顺利,但后勤成了大问题。
随着人员扩充,君山岛的物资日益捉襟见肘。
要想养活这支乞活军,光靠几个月的捕鱼种地是不够,必须打通向西的商路,特别是湘西的盐铁线路。
半个月前,路明非决定派人去湘西踩盘子。
这任务太险,普通弟子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于是,格斗总教官黎生主动请缨。
他的理由很硬:“帮主,我是教官,如果连我都摸不清湘西盐铁的底,以后怎么教底下的兄弟们去那个狼窝里讨食?这一趟,必须我去。”
路明非拗不过他,只得允了,并叮嘱他切勿暴露,遇事速回。
然而,黎生叔侄已经逾期三天未归。
“报——”
了望塔下的哨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营门口发现伤员,是黎教官。”
路明非瞳孔一缩,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他已如大鸟般掠过数十丈的距离,落在营地门口。
两个血肉模糊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踉跄着倒在营门的栅栏前。
那是黎生与他的侄子于兆兴。
黎生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已被湖水泡得发白。
而于兆兴更惨,左臂软塌塌地垂着,显然骨头已经断了,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昏死过去。
“快,军医,担架!”
路明非大吼一声,上前一步,单掌抵住黎生的后心,醇厚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护住他微弱的心脉。
“帮,帮主?”
黎生艰难地睁开眼,看到路明非的那一刻,这个在训练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属下,给您,给帮里惹祸了。”
“先别说话,治伤要紧。”路明非沉声道。
“必须说。”黎生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铁掌帮,他们追来了!”
周围围上来的乞活军战士们听到这三个字,脸色齐齐一变。
铁掌帮,威震湘西,帮主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漂,其实力之强,在江湖上仅次于那传说中的五绝。
丐帮虽然势大,但近在这荆湖地界,向来是被铁掌帮压一头。
路明非眼神一凝:“到底怎么回事?”
“属下与兆兴路过湘西铁掌山附近,没成想,在泸溪县的一个镇子里,撞见了铁掌帮的人在行凶。”黎生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无法遏制的怒火。
“他们把几十个年轻的大姑娘,像是运牲口一样塞进木笼车里,甚至还当街打死了一个想去救女儿的老汉。”
一旁的于兆兴咬着牙,声音嘶哑地补充道:“那是人贩子的勾当,而且看那架势,不像是一般的拐卖,倒像是要往北边运。属下实在忍不了,就动了手。”
路明非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呢?”
“我们趁夜救下了那些姑娘,让她们散了。但混战中,我一掌打碎了一个领头舵主的天灵盖。”
黎生低下头,声音低沉。
“后来我们被一路追杀,好不容易才抢了一条小船逃回君山。”
他挣扎着推开路明非的手,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满脸愧色。
“帮主,黎生鲁莽,没忍住脾气,给帮里惹了大敌。但我实在看不下去那等伤天害理之事。咱们乞活军是为了百姓活命的,若是见死不救,我这教官还怎么当?”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路明非。
大家都知道,乞活军现在还在幼苗期,若是惹上铁掌帮这样的庞然大物,后果不堪设想。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黎生,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恐惧却依然握紧手中木枪的战士们。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诡异的破空声,突然从浩渺的洞庭湖面上远远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风声,倒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在水面上高速掠过,撕裂空气的啸叫。
“来了!”黎生脸色惨白。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数百米外的湖面上,一道灰影如鬼魅般踏浪而来。
那人脚下似乎踩着什么东西,在波涛起伏之间,竟如履平地。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的湖水便像是炸开一般向后喷涌,借着这股反冲之力,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白浪。
不过眨眼功夫,那灰影已冲上乱石滩。
砰!
一块被浪冲上岸的腐朽船板被他一脚踏碎,化作漫天木屑纷飞。
来人借力跃起,在空中滑翔数丈,如同一只巨大的灰鹰,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轰然落在校场中央。
烟尘散去,露出来人的真容。
身穿灰色长袍,须发半白,他双目开合间精光四射,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已臻化境。
“铁掌水上漂,裘千仞!”
人群中,有识货的老乞丐惊恐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人的名,树的影。
这可是能跟洪老帮主掰手腕的绝世凶人啊。
裘千仞站在那里,看都没看周围手持木枪的乞活军一眼。
在他眼里,这些不过是一群稍微强壮点的蚂蚁。
但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跪在地上的黎生叔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跑得倒是挺快,杀我舵主,坏我生意,丐帮的叫花子什么时候也敢把手伸到我湘西地界了?”
他并未提及那些女子的去向,只是咬死丐帮越界伤人,便占了江湖道义。
说罢,他铁掌一挥。
呼!
一股刚猛至极的劲风平地卷起,直接将黎生身旁两名想要上前搀扶的乞活军战士震得口吐鲜血,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而出。
“听说你们丐帮选了一个叫路明非的娃娃帮主,在哪?”
裘千仞傲然环视四周,语气森然。
“把这两个坏规矩的东西交出来,再自断一臂给老夫赔罪,老夫今日或许可以少杀几个。”
面对这等绝顶高手的威压,校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多新入伍的战士,本能地想起了过去在江湖上听到铁掌水上漂名号时的恐惧,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黎生咬紧牙关,就要挣扎着站起来走出去。
他不能连累帮主,不能连累这刚建好的家。
然而。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把他按在原地。
路明非缓缓从黎生身后走出,挡在了他和裘千仞之间。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短打,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少年,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就是路明非?”
裘千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毛都没长齐,学人家做帮主?看来丐帮真的是没人了,竟然让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家。”
路明非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甚至没有看他。
他转身,面向所有的乞活军战士,面向那些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新兵。
“大家都听到了吗?”
路明非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黎教官说,他惹了祸。”
战士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江湖规矩,杀人偿命,越界理亏,这是他们过去几十年的认知。
路明非猛地提高音量,指着满身是血的黎生叔侄,声音如惊雷炸响。
“但在我看来,他立了功,立了大功!”
全场哗然。
连裘千仞都微微一愣。
路明非猛地转过身,直视裘千仞,目光如刀,寸步不让。
“裘帮主,你说我们坏了规矩?那我倒要问问,你铁掌帮强抢民女,视人命如草芥,这又是哪门子的江湖规矩?”
裘千仞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这小子果然知道那批货是女人。
若是让他查下去,发现是送……
此子断不可留!
“江湖事江湖了,我铁掌帮行事,何须向你个叫花子解释?”
裘千仞冷笑一声,身上杀气暴涨。
“怎么,丐帮现在是想当官府,管尽天下不平事了?”
“黎生!”路明非忽然喝道。
黎生浑身一颤,下意识挺直了脊梁:“属下在!”
“把帮规第四条,背给裘帮主听听。”
黎生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面对的是那不可一世的铁掌帮主,哪怕浑身剧痛,他也吼出了声。
“启禀帮主,本帮帮规第四条言明,凡我帮众,须得行侠仗义,救苦扶难。”
路明非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全军,声音变得无比冷冽。
“这就是我们的规矩,凡是欺压百姓,掳掠妇女,残害良民的,不管他武功多高,名头多大,在我们眼里,就是土匪恶霸。”
“打了土匪,救了百姓,那是英雄,何罪之有?”
“英雄!”
“英雄!”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乞活军中爆发出稀稀拉拉的喊声,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聚成一股洪流。
那是被压抑了许久的血性,在这一刻被点燃。
“土匪,恶霸?”
裘千仞怒极反笑,他纵横江湖几十年,在湘西更是一手遮天,何曾被一群叫花子指着鼻子骂过土匪?
“好一张利嘴,小畜生,你既想逞英雄,那老夫就成全你。”
他双掌一错,赤红色的真气在掌心凝聚,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无比。
“今日我就打杀几个叫花子,看看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这么硬。”
话音未落,裘千仞身形暴起,直扑路明非和黎生。
这一掌若是打实了,两人必死无疑。
“结阵,保护战友!”路明非没有退,反而是一声令下。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黎生周围的五十名乞活军战士,虽然脸色苍白,虽然恐惧得浑身发抖,但在这一刻,长久以来的纪律训练战胜了本能。
“杀!”
五十人齐声怒吼,长竹枪如林般刺出。
这不是乱刺,而是三才阵的配合。
上刺咽喉,下刺下盘,中刺胸腹。
五十根竹枪编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挡在了裘千仞的必经之路上。
“找死!”裘千仞冷哼一声,根本不避。
他双掌左右一分,铁掌硬撼竹枪。
咔嚓咔嚓!
坚硬的楠竹在他掌下如同枯草般碎裂,前排的七八名战士被震得虎口崩裂,向后跌飞。
但是,后排的人立刻补上,没有一丝犹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裘千仞竟然被这群不会内功的普通人,硬生生挡在了三丈之外。
“区区蝼蚁,也想翻天?”裘千仞被这群不知死活的乞丐彻底激怒了。
他若是连这群小叫花子都收拾不下,以后还怎么有脸上华山,去论剑?
他怒吼一声,内力全开,铁掌功不再保留。
轰!
掌风如雷,前面的竹枪阵瞬间崩溃,十几名战士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飞了出去,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防线破了。
裘千仞眼中杀机毕露,身形一晃,越过人群,铁掌直取黎生的天灵盖。
他要先杀了这坏事的,再杀那领头的。
“受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