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后山的特区建立之初,确实热闹了一阵子。
那几口大锅里翻滚的鱼肉香气,像是最勾人的**汤,让无数乞丐趋之若鹜。
然而,新鲜感这东西,就像晨露,太阳一出就散了。
随之而来的,是现实这块坚硬粗砺的石头,狠狠地硌在了每个人的骨头上。
最初涌入考察期的五百多人,不到十天,就跑了一小半。
原因很简单。
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
以前当乞丐,虽然吃不饱,还要受人白眼,甚至是挨打,但至少自由。
睡到日上三竿,在墙根底下捉捉虱子,有一顿没一顿地混日子,那是身体的苦,心却是懒的。
但在这里,路明非要治的,就是这股懒病。
卯时三刻,起床号准时吹响。
迟到半柱香,早饭减半。
上午是枯燥的队列训练,烈日当头,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乱动一下都要受罚。
下午是繁重的劳作,开荒、伐木、搬石头,那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磨得满手血泡,还要忍受汗水流过伤口的刺痛。
到了晚上,还要听路帮主讲那些他们似懂非懂的“做人的道理”。
对于很多早已把得过且过刻进骨髓里的乞丐来说,那几顿饱饭的诱惑,渐渐抵消不了肢体极度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压抑。
逃兵,出现了。
黄昏,残阳如血。
营地门口,路明非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后,桌上放着一本花名册。
他的面前,稀稀拉拉地站着二十几个垂头丧气的乞丐。
他们脱下了那身刚穿热乎的整洁布衣,换回了那身馊臭的破烂衣裳,一个个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帮主,我,我真干不动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名叫赖二,入帮八年的老油条。
他揉着酸痛的腰,一脸苦大仇深。
“这比给地主老财当长工还累,每天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还不能偷懒,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帮主,您行行好,让我回前山去吧。我还是适合去讨饭,那日子虽然饿点,但心里舒坦。”
路明非看着他,神色平静,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赖二,你入帮几年了?”
“回帮主,八年了。”
“这八年,你讨饭攒下钱了吗,娶上媳妇了吗,被人打过几次,生病的时候有人管过你吗?”
一连串的发问,让赖二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嗫嚅道:“讨饭的,哪里能攒钱,不饿死都已经算好的了。媳妇更是别想,被打倒是家常便饭,上个月还被恶狗咬了一口,也没钱看大夫,硬挺过来的。”
“你现在回去,以后还是这样的日子。等到老了,跑不动了,被人嫌弃,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路边,尸体被草席一卷扔进乱葬岗。”
路明非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
“你真的想好了?”
赖二咬了咬牙,眼神在那种安逸的绝望和痛苦的希望之间挣扎。
最终,长久以来的惰性占了上风。
他苦笑一声:“帮主,我这人就是贱骨头,享不了您这儿的福,我还是走吧。”
路明非点了点头,在花名册上划掉了他的名字。
“人各有志,我不强留,去吧。”
赖二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仿佛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走了大半。
最后,队伍里只剩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叫阿福。
他在犹豫,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你也想走?”路明非放下笔,看着他。
“帮主,我也累。”阿福眼圈红红的,“我脚底全是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我想我娘了,虽然她早死了。”
路明非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阿福面前。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位帮主蹲下身,亲自脱下了阿福那只破烂的草鞋。
那双脚确实惨不忍睹,新旧血泡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磨破流脓,和草鞋粘连着。
路明非没有嫌弃,取来生理盐水帮他清洗了,用干净的布条擦干,再敷上金疮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修补一件瓷器。
阿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福,你娘是怎么死的?”路明非一边包扎一边随口问道。
“前年闹饥荒,地主家拿了我们家的地却不肯借粮,还放狗咬人。我娘把最后一口野菜糊糊给了我,自己活活饿死了。”
路明非包扎好伤口,站起身,直视着少年的眼睛。
“如果你怕累,现在走了,我不怪你。但你要知道,将来如果你有了孩子,再遇到饥荒,你也只能像你娘一样,眼睁睁看着他饿死。或者为了护住一口吃的,被人活活打死。”
少年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路明非。
“我们这里的这种累,能让你长本事。长了本事,你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人,才不会像你娘那样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尊严。”
路明非指了指营地里那面随风飘扬的旗帜。
“阿福,告诉我,是想当一辈子跪着讨食的狗,还是想当一个站着护食的人?”
阿福看着路明非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感受着脚上药粉带来的丝丝清凉。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眼神里的稚气褪去了一分,多了一分狠劲。
“我不走了,死也不走了。”
“好。”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归队。”
这一晚,走了三十个,留下了两个。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路明非耐心地送走那些朽木,挽救那些尚存血性的。
大浪淘沙,留下的才是金子。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路明非独自坐在湖边,看着漆黑的湖面出神。
虽然他面上云淡风轻,但一次性走了一百多人,对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他也并非钢铁之躯,那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察觉到身后有动静,路明非回过头,看到了黄蓉那双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眸子。
她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那是两个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大芋头,表皮焦黑,却透着一股淳朴的香气。
她细心地剥开半边焦皮,露出里面软糯白皙的芋肉,递给路明非。
“喏,刚煨熟的,最粉的那块给你,小心烫。”
路明非接过芋头,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师父,你也累一天了,怎么还不睡?”
“你也知道累啊?”黄蓉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抱膝,看着湖面,“我看你训话的时候威风凛凛的,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呢。”
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略显疲惫的侧脸,语气柔和了下来:“路算盘,你别太逼自己了。这世上的乞丐千千万,你救不过来的。”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路明非咬了一口绵软的芋头,粮食的香甜在舌尖化开,“以前我以为只要自己变强就行了,但现在看着他们,我想试试,能不能带他们一起变强。”
黄蓉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把头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你啊,就是个傻瓜。放着逍遥日子不过,非要来当这个乞丐王。”
她伸出手,握住了路明非的手,十指相扣。
“不过,既然你想疯,那我这个做师父的,当然要陪你一起疯。要是这帮乞丐以后敢不听你的话,我就在他们的饭里下巴豆,拉死他们。”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出来,嘴里的芋头似乎更甜了,心头的阴霾也散去不少。
有她在身边,这就不是一场孤独的苦修。
话说回来,营地里,即便留下来的人,心里也不是没有怨气。
那种日复一日的枯燥和高压,像一根紧绷的弦,如果不解决,随时会断。
三天后的夜晚,没有月亮,风很高。
路明非下令,全体集合。
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三百多张疲惫麻木甚至带着怨气的脸庞。
“我知道你们在心里骂我。”
路明非站在高处,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让全场鸦雀无声。
“骂我路明非是个阎王,变着法儿地折腾人。骂这日子没法过,比当叫花子还苦,对不对?”
没人敢接话,但那一双双闪烁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今天咱们不训练,不讲大道理,咱们来聊聊过去。”
路明非随意坐到一块石头上,指了指身边的空地。
“聊聊你们为什么当叫花子,聊聊你们受过的罪,聊聊你们心里的恨,谁先来?”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人动。
“赵铁柱。”路明非点了一个壮汉的名字,“你昨天训练的时候摔摔打打,说不想干了。你上来,说说你入帮前是干什么的。”
赵铁柱是个山东大汉,此时被点名,脸涨得通红。
他梗着脖子走上来,破罐子破摔地吼道:“说就说,俺原本是种地的,有的是力气,但帮主你这里的训练太憋屈,俺才不想干。”
“种地的?”路明非明知故问,“那你的地呢?”
这一问,像是戳破了赵铁柱最痛的伤疤。
这汉子刚才还硬挺的脊梁瞬间塌了下去,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没了,都被张大户霸占了。俺爹去告状,被县太爷打了五十大板,回来就吐血死了。俺娘气疯了,跳了井。俺拿着锄头想去拼命,被家丁打断了腿,扔在乱葬岗,俺命大没死,一路讨饭到了这儿。”
说到最后,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像是决堤的信号,冲垮了所有人的防线。
“我来说。”一个瘦小的汉子红着眼冲上来,“我妹妹被金兵抢走了,我眼睁睁看着啊,我不敢动,我怕死,我就是个懦夫,我也想报仇,可我没用啊。”
“还有我,我原本是个秀才,因为没钱给考官送礼,屡试不中,最后耗尽家财,沦落街头,跟野狗抢食。”
……
一个接一个。
三百多个人,就有三百多部血泪史。
原本针对路明非的怨气,在这滔天的悲愤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转化为一种更浓烈更深沉的情绪。
恨!
恨世道不公,恨恶人当道,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们哭成一团,骂成一团。
路明非看着他们哭成一团,骂成一团,直到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他才再次站起身。
“哭够了吗?”
众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
“看看你们自己,你们有的是被官府逼的,有的是被金人害的,有的是被地主欺负的。你们当乞丐,是因为你们没路可走,是因为你们弱。”
“现在,我教你们本事,教你们杀敌的阵法,教你们做人的道理,让你们流汗,让你们受累。就是为了让你们不再受这种气,就是为了让你们将来遇到张大户,遇到金兵的时候,能把刀捅进他们的胸膛,而不是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这点苦都吃不了,你们拿什么去报仇,拿什么去抢回你们的尊严?”
“告诉我,是训练苦,还是看着亲人饿死苦?是流汗苦,还是被人当狗一样打死苦?”
“被人打死苦!”赵铁柱猛地站起来,眼中的泪水已经被火焰烤干,只剩下疯狂的战意,“帮主,我不走了,你练死我吧,只要能报仇,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报仇!”
“雪耻!”
三百多人的吼声,震碎了夜空。
……
君山就这么大,后山营地的动静瞒不住人。
每天大锅里飘出的肉香,更是藏不住的。
那些没有通过考核被刷下来的,或者压根懒得去考核的底层老油条,开始眼红了。
“凭什么?”
总舵的墙根下,几个老油条乞丐聚在一起,一边晒太阳一边发牢骚。
“大家都是丐帮弟子,都在向帮主效忠。凭什么他们顿顿有有干有湿,我们每天只能囫囵个饿不死?”
“我看都是那路帮主拿了帮里的钱去养他的私兵。”
“走,找他要去,我就不信了,我是四袋弟子,辈分比那帮新来的蛋子高多了,他敢不给我饭吃?”
在这种言论的煽动下,一百多个乞丐聚集起来,气势汹汹地涌向后山营地。
他们堵在营地的栅栏门口,正赶上乞活军开饭。
看着那些新兵端着大海碗,大口吃着饭菜,这些闹事的乞丐眼睛都绿了。
“路帮主,我们要公平,我们也要吃饭。”领头的一个四袋老乞丐,挥舞着手里的竹棒大声叫嚣。
“对,大家都是丐帮兄弟,应该见者有份。”
人群开始推搡栅栏,甚至有人想要翻进去抢夺饭桶。
守卫的乞活军战士握紧了手中的竹枪,但因为面对的是同门,又没有命令,不敢真的刺下去,只能被动地阻挡,防线岌岌可危。
“让他进来。”
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路明非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那四袋老乞见路明非出来了,以为对方怕了,气焰更盛:“帮主,你可算出来了。咱们丐帮讲究有福同享,这后山的兄弟吃肉,前山的兄弟喝风,这不合规矩吧?”
“你想吃肉?”明非指了指身后热气腾腾的大锅。
“我也是帮中老人了,这肉该有我一份。”四袋老乞咽了口唾沫,说着就要往里闯。
“慢着。”
路明非挡在他面前。
“这肉,是他们今天下湖抓的。这米,是他们用开荒种的菜去城里换的。这柴,是他们上山砍的。”
路明非盯着四袋老乞,目光如刀。
“你今天干了什么?”
四袋老乞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强词夺理:“我巡视地盘了,为帮里出了力。”
“巡视地盘,呵,那为什么大家只看到你在墙根下晒太阳捉虱子?”路明非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丐帮是有福同享,但前提是有难同当,有力同出。”
“你看看他们的手。”
“赵铁柱,过来。”路明非招了招手。
赵铁柱大步走来,将一只粗大的手掌伸到四袋老乞面前。
那只手上布满了新老茧子和细碎的伤口,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那是这一个月高强度劳作留下的勋章。
“再看看你的手。”
路明非指着赖三那双虽然脏兮兮,却因为常年不干重活而皮肉松弛的手。
“他们流血流汗换来的饭,凭什么分给你这个懒汉?”
路明非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全场。
“如果不用干活就能吃肉,那谁还去干活?如果懒惰也能得到奖赏,那勤奋的人岂不是傻子?”
赖三的手虽然脏,但皮肉松弛,那是常年不干重活养出来的。
“他们流血流汗换来的饭,凭什么分给你这个懒汉?”路明非的声音传遍全场,“如果不用干活就能吃肉,那谁还去干活?如果懒惰也能得到奖赏,那勤奋的人岂不是傻子?”
“路帮主,乞丐就是要饭的,哪有乞丐种地的,你这是要坏了我们丐帮的根基。”四袋老乞恼羞成怒,大喊大叫,想要煽动身后的人群。
“以前的规矩,是养懒汉的规矩。现在的规矩,是按劳分配的规矩。”
“传我命令。”
“谁敢强抢,视为抢劫同门兄弟,立刻驱逐出帮。”
随着这一声令下,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乞活军战士们,齐齐发出怒吼。
“一二三,杀!”
整齐的队列向前逼近,枪尖如林。
以四袋老乞为首的群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们瞬间腿软。
“打人了,帮主打人了。”
四袋老乞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身后的一百多号人也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后山,生怕晚一步就被捅个窟窿。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路明非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端着神色复杂的战士们。
他们的腰杆,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记住今天的事。”
路明非大声说道。
“你们能吃饱饭,不是因为我是帮主,施舍给你们的,而是因为你们自己流了汗,凭本事挣来的。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挣来的,才吃得香,才咽得下。”
“继续吃饭。”
那一顿饭,战士们吃得格外香甜。
而这一场风波,也迅速传遍了整个君山。
所有人都明白了新帮主的底线、
想吃饭?
欢迎,来后山干活。
想白吃?
打狗棒伺候。
这种简单粗暴却又绝对公平的逻辑,像一把筛子,开始疯狂地筛选着丐帮的几十万弟子。
那些真正想要改变命运的人,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向后山。
至于那些只想混吃等死的寄生虫,在角落里咒骂着,却不敢踏入那个雷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