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轩辕台。
按照丐帮百年的规矩,新帮主继位,须举行隆重的仪式。
礼乐声起,几个身背麻袋的污衣派老弟子,端着几碗清水走上台来。
鲁长老上前一步,高声唱诺:“吉时已到,请帮主受全帮兄弟唾面之礼,帮主受辱越深,我丐帮兴旺越久。”
所谓的唾面之礼,便是丐帮弟子按辈分依次向新帮主脸上吐口水。
帮主唾面自干,以示不忘本,与底层兄弟同甘共苦。
一名年过七旬的老乞丐,率先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痰音,准备向路明非脸上吐痰。
台下的净衣派弟子们不少都面带戏谑,等着看这个细皮嫩肉的读书人出丑。
而污衣派弟子们则一个个翘首以盼,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就在那口浓痰即将吐出的瞬间。
路明非伸出手,轻轻托住了老乞丐的下巴,将他的嘴合上了。
全场死寂。
一旁的鲁长老脸上的笑容僵住:“帮主,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您若不受,怕是,怕是不大妥当。”
“肺气虚耗,久咳成疾,且伴有热毒。”
路明非没有理会鲁长老,而是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老乞丐擦了擦嘴角的涎水,然后握住老乞丐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搭在脉搏上。
他看着老乞丐惊愕的眼睛,温和地说道:“老人家,您这病拖了很久吧?每逢夜半便盗汗不止,咳出的痰中带血?”
老乞丐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拼命点头,颤抖着就要下跪。
路明非赶紧扶住,随后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
“诸位兄弟,刚才鲁长老说,帮主受辱越深,丐帮兴旺越久。但在我看来,这唾面之礼,非但这不能让丐帮兴旺,反而是在坏我丐帮根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路明非的声音并不高亢,却透着医者的冷静与权威。
“医书有云,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但这病,亦可从口出,再入他人之口。”
他指了指身边的老乞丐,又指了指台下密密麻麻的污衣派弟子。
“咱们乞讨为生,本就缺衣少食,底子比常人薄弱。若是身康体健也就罢了,但若是像这位老人家一样,身患肺痨热病之症,这口中津液,便是度疾之舟。”
“今日你们一人一口吐在我脸上,若我染病倒下事小。但若是兄弟们聚饮聚食,以此陋习互相传递津液,那便是一人染病,十人遭殃,百人卧床。”
路明非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着台下众弟子:“过往丐帮之中,每逢灾年便有大疫流行,死伤无数,你们以为全是天灾吗?这其中,不知有多少是因为不讲卫护,口鼻相传,才让原本可救的小病,变成了夺命的瘟疫。”
“若是为了所谓不忘本的面子,就要拿全帮兄弟的性命去冒险,这规矩,是兴帮,还是灭帮?”
一番话,说得台下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觉得路明非矫情的污衣派弟子,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背心发凉。
他们虽不懂什么细菌病毒,但谁没见过瘟疫横行时死人如翻书的惨状?
路明非把唾面和瘟疫联系在一起,瞬间击碎了他们对这个仪式的神圣感。
“帮主,帮主说得对啊。”
“我隔壁那刘老三,就是得了痨病,后来跟他一起吃饭的兄弟全死了。”
……
人群中开始传来窃窃私语,恐慌和认同感迅速蔓延。
看着火候已到,路明非才再次开口,语气转柔:“老人家,我那里还有药,一会儿给你送去。”
说完,他转向三位净衣派长老,淡淡地说道:“三位长老,为了丐帮兄弟们的身体康健,为了防止疫病在帮中流窜,我意欲废除这唾面之礼,改行净手之礼,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此时此刻,大义名分全在路明非这边。
这时候谁要是敢反对,那就是罔顾人命,就是想让丐帮闹瘟疫。
简长老和梁长老面面相觑。
他们完全没想到这少年帮主竟然从医理的角度,把祖宗规矩批得一文不值,还偏偏让人无法反驳。
“帮主仁义,体恤下情,属下佩服。”
简长老连忙拱手,并顺坡下驴。
“至于唾面之礼,既然帮主发话,这条帮规自然作废了。”
君山大会自此成功落幕。
虽然中间稍有波折,但交接尚算顺利。
只是新任帮主路明非,受了众人的拱手礼之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
他拒绝入住总舵那间宽敞奢华的聚义堂,也拒绝了彭长老为他安排的几名伺候起居的婢女。
他指了指君山后山那片才搭建几天的窝棚的滩涂:“那里清净,我就住那儿。”
五十多名从江西湖北一路跟随而来的乞活军成员,自己动手伐木,割芦苇,仅仅几天的功夫,就搭建起了一座座草棚。
没有现成的粮食,他们就下湖捕鱼,开垦荒地,种快熟的蔬菜。
清晨,当总舵的净衣派弟子还在宿醉未醒,当普通的污衣派弟子还在墙根下捉虱子晒太阳时,后山已经传来了嘹亮的口号声。
“一,二,三,四!”
路明非脱去了长衫,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和这些弟子们一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
他没有立即教他们降龙十八掌,只训练队列与纪律,和简单的三才阵。
这些东西看起来简陋,但在这群纪律渐渐严明的人手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
午后,是劳动时间。
路明非立下了规矩:“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哪怕是他和黄蓉,也要亲自下地干活。
黄蓉负责统筹后勤,她心思机敏,将这五十人的衣食住行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里的伙食,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一天一干两湿,有鱼汤,偶尔还能吃到黄蓉带着几个巧手弟子做的红烧肉。
这种香气,顺着风飘到了前山,飘进了那些面黄肌瘦的污衣派弟子的鼻子里,馋得他们直流口水。
……
入夜,是读书时间。
“什么是人?”
路明非指着那个前几天已经学过的字,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在火光中闪动的眼睛。
“站着说话,不跪着讨食,靠自己双手挣饭吃,这就叫人!”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路明非的这个后山特区,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磁铁,开始散发出无形的吸引力。
起初,只有几个胆大的小乞丐,偷偷摸摸地溜到后山,趴在草丛里偷看。
他们看到了整齐的草棚,看到了干净的衣服,看到了那些人脸上自信的笑容,更看到了大锅里翻滚的鱼肉。
“想吃吗?”
这一天,黄蓉提着一桶刚煮好的杂鱼汤,走到草丛边,看着那几个吞口水的小乞丐。
小乞丐们吓了一跳,转身想跑,却又被那香气勾住了魂。
“想吃可以。”
黄蓉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木头。
“帮我们把这些木头搬到营地里去,这碗汤就是你们的工钱。这是路帮主的规矩,干活吃饭,天经地义。”
小乞丐们面面相觑,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
他们怯生生地走出来,搬起了木头。
当热乎乎的鱼汤下肚,当他们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气而不是磕头换来食物时,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
消息很快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污衣派弟子来到了后山。
他们有的是为了那一口饱饭,有的是为了学武功。
如果能得了帮主的青睐,学个一招半式,那也是前途无量。
还有人单纯觉得,这里的乞丐,活得像个人。
但是,路明非并没有敞开大门全收。
他在营地外竖起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考察期”。
“想加入乞活军,可以。”
鲁有脚,久经考验的长老,作为教导员,站在木牌下,对着几百个围观的乞丐大声宣布。
“第一,把脸洗干净,把身上虱子捉光。咱们这儿不养懒汉,也不养脏鬼。”
“第二,先在编外营干一个月的活。开荒捕鱼,干什么都行。这一个月管饭,但不算正式弟子。”
“第三,一个月后,考核。考核通过了,才能进内营,学武功,认字,发新衣。”
这一招饥饿营销,点燃很多底层弟子的热情。
以前是长老逼着他们干活,他们偷懒。
现在是为了那个内营的名额,为了那身代表着荣耀的新衣服,他们抢着干活。
整齐的茅草屋拔地而起,荒地变成了菜园,甚至还建起了几个竹器草鞋等手工作坊。
其实,关于懒惰这件事,路明非看得比谁都透。
丐帮这几十万帮众,只有极少数是生来的无赖混混。
绝大多数,都曾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他们是因为黄河决堤毁了田,是因为朝廷的括田令夺了地,啥因为交不起那多如牛毛的税赋,才被迫扔下锄头,拿起破碗。
起初,他们也想勤奋,但当他们发现辛苦一年种出的粮食被官府和地主抢光,自己还得卖儿卖女时,那股子心气儿就散了。
与其累死累活养肥别人,不如躺在墙根下晒太阳混口饭吃。
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存智慧,也是一种绝望的自我保护。
但现在,路明非要把这股被埋葬的本能,重新挖出来。
清晨,雾气未散。
五十多名从江西湖北一路跟随而来的乞活军成员,站在了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上。
路明非让人发下去的不是打狗棒,而是从附近农户家里买来的锄头和镰刀。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当那些粗糙的大手握住锄头木柄的那一刻,原本佝偻着身子眼神麻木的乞丐们,气质陡然一变。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不需要路明非教,他们熟练地试了试锄头的分量,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高高扬起,狠狠落下。
“嘿!”
泥土翻开,露出了黑黝黝的底色。
一个年近四十的老乞丐,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贪婪地闻了闻,眼圈突然红了。
“好土啊,肥得流油。要是当年俺家有这地,俺娘也不会饿死。”
这一天,后山的开荒进度快得惊人。
根本不需要监工,他们像是在对待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对待这片土地。
甚至有人在休息间隙,还会下意识地去捡地里的碎石子,生怕硌坏了未来的庄稼。
然而,这种热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夜幕降临,身体的疲惫涌上来时,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开始在营地里蔓延。
篝火旁,那个闻泥土的老乞丐并没有睡,而是抱着锄头在发呆。
“老孙头,想什么呢?”
路明非走到他身边坐下。
老孙头吓了一跳,连忙要起身行礼,被路明非按住了。
“帮主,咱们费这么大力气开荒种地,但这地,算谁的?”
老孙头犹豫了很久,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很多人心头的话。
路明非看着他:“算咱们乞活军的。”
“那官府会来收税吗,君山的大地主会来抢吗,长老会把这地收回去吗?”
老孙头眼里全是惶恐。
“帮主,您别怪俺胆小。当年俺在老家,也是开了十亩荒地,眼瞅着要丰收了,县太爷说那是官地,连地带粮全收走了,还把俺打了一顿。俺是怕这力气又白费了。”
周围几个没睡的乞丐也围了过来,眼神里透着同样的担忧。
他们不怕累,他们怕的是绝望。
怕这又是一场为空欢喜的徒劳。
路明非看着这一双双在火光中闪烁的眼睛。
这群人不是懒,是被抢怕了。
他站起身,拔出身后好玄铁重剑,猛地插在身前的泥土里。
“老孙头,还有大家,你们听着。”
路明非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以前你们的地被抢,是因为你们手里只有锄头,没有利刃。”
“但在这里,不一样。”
他指了指玄铁重剑,又指了指正在建设的营地。
“为什么我要带你们练武,为什么我要让你们结阵?”
“就是为了这块地。”
“从今天起,这块地里长出的每一粒粮食,都姓乞,天王老子来了也抢不走。”
“官府敢来抢,我们就打官府,金兵敢来抢,我们就杀金兵,就算是丐帮总舵有人想伸手,我也给它剁了。”
路明非环视众人,目光如炬:“我们练武,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护住我们种的粮,护住我们住的房,护住我们的老婆孩子。”
“只要手中的剑够份量,这地,就永远是你们的!”
老孙头呆呆地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看路明非。
良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火苗。
“帮主,俺信你。”
老孙头狠狠地点了点头,抓紧了手里的锄头。
“只要没人抢,俺一个人能种二十亩。”
这一夜之后,训练场上的吼声变了。
以前是被逼着练,现在是咬着牙练。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左手利刃,右手锄。
只有利刃够利,锄头下的粮食才是自己的。
……
总舵。
彭长老那边,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核桃,正听着手下的汇报。
但其实这些时日,他过得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那日在轩辕台上,他使摄心术偷袭不成遭反噬,至今没有痊愈。
他本以为,路明非这个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会会在接任帮主之位之后立即发难。
没想到大半个月过去了,路明非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那姓路的小子在后山折腾什么?”
“回长老,帮主好像是在当教书先生,又像是在练兵。”心腹手下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练兵?”彭长老手里的核桃一停,“他想造反?”
“不像是。”手下摇摇头,绘声绘色地比划道,“他让那帮泥腿子把头发剃了,衣服洗了,还要隔几天就洗一次澡。每天也不练什么高深武功,就是排着队,左右转圈,喊着一二三四,看着跟中了邪似的。”
听到这里,彭长老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紧接着爆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洗澡,剪头发?”
彭长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后山的方向,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小子当大夫当傻了吧,咱们是丐帮,是要饭的,把那帮叫花子洗剥干净了,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谁还会给他们施舍,这不是自断财路吗?”
在彭长老看来,污衣派的脏和惨,就是丐帮最大的本钱。
路明非现在的做法,简直就是自废武功。
“他还干了什么,有没有召集各分舵舵主,有没有让人把总舵的账簿搬过去?”
彭长老止住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没有。”手下笃定地回答,“帮主说了,他在后山搞什么试验田,缺钱就去湖里捞鱼编制竹器和草鞋卖,缺粮就去开荒种,绝不动总舵一分银子。他还说让长老们各司其职,不必去后山打扰他。”
听到这话,彭长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恢复了往日那种精明算计的神色。
“吓死老子了,还以为来了个过江龙,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呆子。”
彭长老端起茶盏,惬意地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看来他是真想效仿古之圣贤,搞什么自食其力那一套。哼,年轻人,心性不定,图个新鲜罢了。”
“长老,那咱们要不要……”手下做了个使绊子的手势。
“诶,不用。”彭长老摆摆手,一脸的大度,“只要他不来查老子的账,不来夺老子的权,别说他在后山带人捉虱子种地,就算他在洞庭湖里养王八,老子也举双手赞成。”
“传令下去,净衣派弟子不许去后山惹事。不但不许惹事,还要夸,狠狠地夸咱们帮主品德高尚。”
彭长老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狡黠。
“咱们就好好供着这尊活菩萨,等过几个月,那帮叫花子发现把自己洗干净了却讨不到饭吃,饿得嗷嗷叫的时候,这后山的世外桃源,自然就成了最大的笑话。”
“到时候,咱们再给他送几个江南瘦马,美酒佳肴一摆,这路帮主啊,早晚还得变成咱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