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洞庭湖,君山岛。
码头上,船只往来如梭。
数百艘大小船只,穿过弥漫在湖面上的晨雾,向着那座孤悬于湖心的岛屿汇聚。
船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乞丐,从两鬓斑白的老者到稚气未脱的孩童,人人手中都拿着一根竹棒或木棍,背着破旧的麻袋。
成百上千的丐帮弟子从大江南北汇聚于此,将这座湖中仙岛挤得人声鼎沸。
作为天下第一大帮的总舵所在,此时的君山已成了一个巨大的喧嚣场。
路明非站在一艘舢板的船头,一身粗布麻衣。
黄蓉站在他身侧,同样一身短打。
在他们身后,周围十几艘小渔船上,五十多人,沉默地坐在船板上,腰杆挺得笔直,膝盖上横放着削尖的竹枪,眼神平静,与周围那些喧哗吵闹,纪律散漫的帮众形成鲜明的对比。
船队靠岸。
君山岛上,人山人海。
轩辕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怕是不下数千人。
这数千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东边的一拨,人数众多,约占了**成。
他们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很多人身上带着伤残,或是蹲在地上抓虱子,或是懒洋洋的躺着休息。
这是污衣派。
西边的一拨,人数较少,占据了地势较高的凉亭和树荫。
他们虽然也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这衣服剪裁合体,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有人摇着扇子,有人品着香茗,还有人身后甚至跟着拿着包裹的小厮。
这是净衣派。
路明非一行人的登岸,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
毕竟在这数千人的大集会中,几十个人的到来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不过当他们排成两列纵队,劈波斩浪一般,无声地切开码头上拥堵的人群,径直走向君山脚下那片无人问津的乱石滩时,还是引起了很多注意。
不但是因为他们的队列特殊,更因为他们的队伍前面,那个背负玄铁重剑的少年。
“那不是路大家吗?”人群中有人惊呼。
“真的是路大家,他来了。”
……
路明非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指了指那片乱石滩,对身后的队伍下令:“就在此处扎营。”
那几十名汉子立刻散开,有人清理乱石,有人搭建帐篷,有人去湖边取水。
这一幕,落在了不少净衣派眼中,只换来几声不屑的嗤笑。
“那个就是传得神乎其神的路明非吗,带了一群泥腿子,这是要来君山种地?”
……
然而,接下来的三天,这群泥腿子让整个君山都看傻了眼。
清晨,当大多数乞丐还在宿醉中呼呼大睡时,乱石滩上已经响起了嘹亮的口号声。
“立正!”
黄蓉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条,站在队伍前,俏脸含煞,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在路明非面前的娇憨。
“抬头,挺胸,收腹,王生,你的背是驼着给谁看?还没讨饭就先把脊梁骨弯了吗,给我站直了。”
烈日当空,这五十多名汉子,就那么笔直地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流进嘴里,咸涩无比,却没人抬手擦一下。
周围围观的乞丐越来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大声嘲笑。
“嘿,看那帮傻子,在那挺尸呢?”
“这练的是什么功夫,站着不动就能打死金狗了?”
“记住路大家的话,要想不被人踩在泥里,首先自己得站得像个人。谁要是坚持不住,现在就可以离开出火种队,去旁边那堆人里捉虱子去。”
没人动,没人退。
他们虽然双腿颤抖,但眼神死死盯着前方。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想要改变命运的执拗。
到了下午,则是练阵。
“三人为组,长枪对外,陈生,你冲得太快了,想把后背露给敌人吗?退回来,保持阵型。”
竹枪刺破空气的呼啸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这个嘈杂的君山岛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震慑人心。
……
而在乱石滩的另一侧,路明非支起了一个简陋的凉棚。
凉棚前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只有四个大字:施医送药。
在他的旁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正是净衣派开设的回春堂分号。
那里药香扑鼻,但门口站着几个手持棍棒的恶奴,只有交得起银钱的净衣派弟子才能进去,至于穷得叮当响的污衣派弟子,只能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路明非没有挂什么妙手回春的旗帜,只是把那个背了一路的草篓放在桌上。
那草篓里,装着他这几个月来,从江西到湖北,从大山到沼泽,一路行脚,亲手采集晾晒炮制的草药。
每一株草药上,都仿佛带着那二十多个分舵的风霜,带着他对这帮众生疾苦的见证。
“路大家,我这腿?”一个老乞丐畏畏缩缩地凑上来。
“坐。”
路明非没有多余的废话,伸手搭脉,然后从草篓里抓出一把透骨草和红花,熟练地包好。
“风湿入骨,这是之前在水里泡久了。拿回去煮水热敷,每天两次。不要钱。”
“谢谢路大家,谢谢活菩萨。”
消息传开,求医的队伍很快排成了长龙,甚至堵住了隔壁回春堂的大门。
回春堂的掌柜气急败坏地跑出来,指着路明非的鼻子骂道:“姓路的,你这是坏规矩,哪有看病不收钱的道理,你这是在砸我们的饭碗。”
路明非头也没抬。
“你们的饭碗里装的是人血,我的草篓里装的是人命。”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排队的数百名乞丐瞬间安静下来,随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那掌柜被千夫所指,涨红了脸,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这一天,路明非从日出坐到日落。
他不仅看病,更像是在唠家常。
路明非一边熟练地给一个满头生疮的老乞丐挑破脓包,一边随口问道。
“老丈贵姓,哪里人?”
那老乞丐身子一僵,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嗫嚅道:“路大家折煞小老儿了,叫花子哪有什么贵姓,大家都叫我赖头。”
“人都有爹生娘养,怎么会没姓?”路明非手上的动作很轻,语气却很重,“在我这儿,没有叫花子,只有病人。”
老乞丐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姓王,山东济南府人。”
“济南府是个好地方,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都没了。”
老乞丐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黑泥的脚趾。
“金狗破城那年,大儿子被抓去顶了壮丁,老婆子饿死在逃荒路上。剩个小孙子,前年冬天在岳州分舵,没熬过去。”
路明非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更加轻柔地将药膏抹匀。
“分舵没发冬衣吗,我记得账册上写着,岳州分舵前年领了三百件棉衣。”
“棉衣?”老乞丐惨笑一声,“是有棉衣,可那是给长老和那些有钱的净衣派弟子穿的。咱们污衣派的,能分到一捆干稻草铺在身下,那都得磕头谢恩。”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一笔。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
“腿是怎么断的?”
路明非捏了捏那早已畸形的腿骨,眉头紧锁。
“这不是新伤,断了有两三年了吧?若是当时接好,不至于残废。”
那汉子低着头,不敢看路明非的眼睛:“是不小心摔的。”
“摔能摔出棍棒的淤痕?”路明非声音一沉,“说实话,是不是帮里的人打的?”
汉子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是因为那天讨饭,我私藏了一个肉包子想留给生病的老娘,被执法弟子发现了,说我坏了规矩,当众打断了一条腿。”
“那您老娘呢?”
“腿断了,讨不到饭,没过半个月,老娘就走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迅速写了一张方子。
“这腿虽然接不回原样,但贴了这膏药,阴雨天能少遭点罪。”
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
“你是江西路的,家里几亩地,怎么没的,是被官府收了,还是被地主占了?”
“你才十二岁,爹妈呢,是被拐子卖进来的?”
“入帮几年了,这几年吃过几顿饱饭?”
……
对于这些乞丐来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叫什么,来自哪里,家里还有谁。
在一些长老眼里,他们是牲口,是数字,是敛财的工具。
但在路明非这里,他们重新找回了名字,找回了籍贯,找回了作为一个人的来处。
每问一句,周围围观的乞丐们就感觉心头热乎一分,眼眶湿润一分。
……
夜幕降临。
君山岛上的喧嚣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味道,酒肉的香气从净衣派的营地里飘出来,划拳行令声此起彼伏。
而在乱石滩上,篝火燃起。
火种队的队员们没有休息,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树枝,面前是一小块平整过的沙地。
路明非和黄蓉站在中间。
而在他们外围,还有无数白天看热闹看病没舍得走的普通帮众,此刻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
“今天,我们不练武,不讲医术。”
路明非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他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一块木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
“这个字,念人。”
路明非指着那个字,目光扫过在场那一张张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脸庞。
“咱们虽然穿得破,吃得差,但咱们和那些坐在高楼里喝酒吃肉的老爷们一样,也是两肩膀扛一个脑袋的人。”
路明非的声音低沉,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让那些还在嬉笑的乞丐慢慢闭上了嘴。
“因为我们不识字,因为我们不懂道理,因为我们觉得自己就是贱命一条。”
黄蓉接过话头,她那清脆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路大家说,人只要识了字,开了智,膝盖就会变硬。今晚,我们就学这一个字。学会了,咱们就是顶天立地的人。”
“人!”
“人!”
起初只是火种队的几十个人在跟着念,在沙地上笨拙地画着那一撇一捺。
慢慢的,外围那些看热闹的乞丐,也有人蹲了下来,捡起树枝,在泥地上偷偷地画着。
一个,两个,一百个,一千个……
这一夜,君山脚下的乱石滩上,没有酒肉香,没有赌博声。
只有无数根树枝划过沙土的沙沙声,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这漫漫长夜的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