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丐帮的五大罪状
经查,目前之丐帮,虽有抗金之名,实则肌体已腐,其罪有五。
一曰贪腐成风。
岳州分舵十年账目,虚报冒领者十之**,赈灾钱粮多入私囊。真正落入灾民口中者,寥寥无几。
净衣派舵主皆有私产,动辄万贯,广置田宅,而帮众却冻饿于街头。
……
黄蓉在一旁补充道:“路大哥,别忘了那个姓梁的舵主,他还把帮里的船借给私盐贩子,从中抽成,这也要写进去。”
路明非点头。
……
二曰欺压良善。
江陵分舵抢夺灾民粥食,信州分舵强收商铺保护费。
凡不从者,夜半泼粪,打砸店铺,无所不为。
百姓畏丐帮如虎狼,闻丐帮之名而色变。
侠义二字,已成遮羞之布。
……
三曰残害同门。
此乃最令人发指之罪。
为敛财,部分分舵竟设采生折割之黑狱,拐卖民间幼童,人为致残,逼其乞讨。
为立威,动辄动用私刑,视底层弟子如猪狗。
信州破庙之中,少年因洗澡洁身而遭毒打,此等视文明为仇寇,视野蛮为传统的行径,必须根除。
……
写到这一条时,路明非的笔尖压得很重,纸张甚至发出了轻微的破裂声。
黄蓉想起那些地窖里的孩子,眼眶微红,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灯芯挑了挑,让光亮更足一些。
……
四曰私通官府。
与地方豪强相互勾结,鱼肉乡里。
茂林分舵舵主乔石,与巴陵县尉刘光结为兄弟。
凡有民间词讼,乔某先遣帮众恐吓原告,逼其撤诉。
凡有不从,则由县尉抓人下狱,乔某再以丐帮调解为名,勒索重金。
去年洞庭湖涨水,淹没民田三千余亩,乔刘二人竟趁灾低价强买灾民田地,转手卖与湖广行省的田粮世家,得银一万九千余两。
此等行径,若不严惩,丐帮二字,迟早与官丐恶丐无异,遗臭万年。
……
五曰愚昧固步。
污衣派不分高层宣扬读书无用劳动可耻之谬论。
他们以乞讨为荣,以生产为耻,实行愚民政策,以此固化其统治。
致使数十万弟子沦为不知是非,不辨黑白,只知盲从之行尸走肉。
此五罪,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救丐帮。
……
写完这五大罪状,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哗哗作响,仿佛在冲刷着这世间的污秽。
黄蓉看着那写满罪状的纸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路算盘,这些东西一旦公之于众,丐帮怕是会内乱不断,分崩离析。”
“革除积弊,从来都是要流血的。”路明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他在新的一页纸上,写下了第三章的标题。
……
第三章:改革纲领与具体实施
路明非写到这一章时,手腕有些颤抖。
但他必须写。
……
为此,我提出以下整改纲领。
其一,废除净衣污衣之分。
全帮上下,统一编制,不再以衣着出身论高低。
设执法队专司纪律,独立于各分舵之外,直接对帮主负责。
设宣讲使专司教化,教帮众识字明理,破除愚昧迷信。
其二,打土豪,分田地。
此乃重中之重。
全面清查所有五袋以上长老、舵主、堂主等人的私产。
凡来源不明,剥削所得者,一律充公。
所得款项,一半用于建立互助基金,抚恤底层伤残弟子,养老送终。
一半用于置办产业,购买田地。
……
黄蓉眼睛一亮:“买地,你是想让叫花子种地?”
“对。”路明非肯定地回答,“这就是第三条。”
……
其三,生产自救。
丐帮弟子,除老弱病残无法劳作者外,必须参加劳动。
或种地,或做工,或经商,或从事运输。
严禁强乞强要。
我们要利用丐帮人数众多的优势,建立属于自己的商队作坊。
我们要让丐帮弟子从社会的寄生虫,变成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只有手里有粮,腰杆才能硬,才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才不需要靠出卖尊严活着。
……
黄蓉思索片刻,说道:“这主意极好。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灵通,若做货运镖局,或是贩运南北货物,比任何商号都要便利。只是,让他们放下讨饭碗去干活,恐怕不容易。”
“所以需要第四条。”路明非写道。
……
其四,建立根据地。
在君山周边及各路分舵,建立属于丐帮的农庄。
我们要让兄弟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我们要证明,靠劳动生活,比靠乞讨生活更体面,更富足。
当他们看到种地的师兄穿上了新衣,吃上了饱饭,娶上了媳妇,他们自然会扔掉手里的破碗。”
其五,军事化训练。
将青壮年弟子组织起来,练纪律,识字,练武,练阵。
我们要建立一支听指挥,能打仗的乞活军。上可抗金保国,下可安境保民。
……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路明非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来。
此时,夜已深沉。
窗外的雨势并未减弱,反而越下越大,雷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即将到来的风暴而战栗。
黄蓉趴在桌边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柔,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块墨锭,白皙的脸颊上不小心沾了一点黑色的墨渍,显得格外娇憨可爱。
路明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情。
这个原本应该在桃花岛上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却陪着他在泥泞中打滚,在死人堆里翻找账本,在恶臭的破庙里给乞丐治病。
他轻轻站起身,动作极轻地脱下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地披在黄蓉身上。
然后,他拿起那份刚刚写好的报告,借着昏暗的灯光,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
不得不说,丐帮其实更像一个高度碎片化,靠义气和惯性维系的松散联合体。
他直接用剥削者—流氓—被剥削者三个筐往里装,相当于把一个活生生的江湖组织按工业时代的阶级分析法给格式化了,丢失了大量灰色地带和个体差异。
比如第一类帮内豪强里明明混杂着真正的抗金英雄,他只是轻描淡写了一句肯定其抗金功绩,但坚决打倒。
这在当今的江湖人听来,必定会觉得冷血得可怕。
你连功过不相抵都懒得走流程,直接上纲上线到剥削本质,等于把所有复杂的人性动机简化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简单,极端,粗暴,不留情面得令人发指。
但这种极端又是路明非的故意为之。
因为他要做的不是写一本让当时江湖人士看了点头称是的《丐帮风物志》,而是要造一根狼牙棒。
他要的不是理解,是震慑,不是说服,是唤醒。
越简单,越刺眼,越让人受不了,才越能把人从这是天经地义的麻木里打醒。
就像手术刀切肿瘤一样,你不能因为病人会痛就用棉花去擦拭。
何况,这是他写给黄蓉,写给七公,甚至是写给黄岛主这些未来自己人看的内部文件。
他就是要让黄蓉,让未来的读者,在那一刻感觉到原来天下事,可以这样讲,也可以这样干。
路明非将这一摞厚厚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折叠好,用那块之前买来的油布包裹严实,贴身放好。
那里贴着他的胸膛,贴着他的心跳。
“七公,你把打狗棒交给我,是想让我守住丐帮的基业。”
路明非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幕,低声自语。
“但这棵树的根烂了,修修补补没有用。我得把土翻一遍,种下一颗新种子。”
第二天清晨。
暴雨终于停歇。
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东方的云层后面,隐隐透出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路明非背着沉重的玄铁重剑,怀揣着那份足以震惊天下的报告,牵着黄蓉的手,走出客栈的大门。
客栈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一群人。
那是五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当中,有信州破庙里爱干净的少年,有被卖身为奴的小叫花……
他们是路明非这一路上,从那些破庙、黑狱、分舵底层救下的,唤醒的,组织起来的第一批火种。
他们没有拿破碗,没有拿打狗棒。
他们手中握着的是削尖的竹枪。
他们的眼神,没有麻木,没有躲闪,更没有乞怜。
“路大家。”
见到路明非出来,五十多人齐声高呼,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精气神。
路明非看着他们,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抬起手,指向北方。
“出发。”
那里是浩渺的洞庭湖,是云雾缭绕的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