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夜晚。
暴雨封锁了天地,将位于巴陵县城外洞庭湖畔的这间孤零零的客栈,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屋内,一灯如豆。
路明非坐在斑驳的木桌前。
黄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
黑色的墨汁随着她的动作,在砚台中缓缓增加,散发出一股松烟特有的清苦味道。
这是一处临近岳州的野店,距离君山水路不过半日的路程。
路明非手中的湖笔饱蘸了浓墨。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看着铺在面前那微微泛黄的纸张。
这三个月,他们走过了太多的路。
那些路上的泥泞,此刻仿佛还粘在他的鞋底。
那些在路边看到的饿殍,那些被活生生打断腿脚的孩子,那些满脸横肉喝着花酒的舵主,那些景象并不需要刻意回忆,此时极其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手腕下压,笔尖触碰到纸面。
墨汁浸染进去,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圆点。
随后,他手腕移动,写下了那一行惊世骇俗的标题。
《关于丐帮现状的考察报告,兼论改组丐帮之必要性》
黄蓉看着这一行字。
她停下了研墨的手,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眉眼,此刻有些疑惑。
“路算盘,你这题目起得好生奇怪,考察,改组,必要性。这些词,我从未在爹爹的书房里见过,也未在任何古籍经典中读到过。”
路明非没有抬头,目光紧紧锁在那张纸上:“师父,因为我要做的事,前人从未做过。旧的词汇,装不下新的道理。我要把这个帮内的问题,拆开了,揉碎了,说给所有人听。”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了第一章的标题。
第一章:丐帮弟子的阶级分析
黄蓉看着这个标题,眉头微微蹙起:“阶级?”
“人与人不同,不仅是地位不同,更重要的是,他们在丐帮这个巨大的锅里,谁是做饭的,谁是吃饭的,谁是砸锅的。”
路明非一边解释,一边笔走龙蛇。
目前的丐帮,号称数十万之众,实则早已分裂。这种分裂,不仅仅是净衣与污衣之分,更是剥削者与被剥削者之分。
黄蓉看着那些字一个个在纸上显现,她低声念道:“剥削者,被剥削者?”
“蓉儿,你记得信州那个梁舵主吗?”路明非停笔问道。
黄蓉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自然记得,他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桌上摆着熊掌和鹿茸。他甚至不需要自己伸手乞讨,只需要坐在那里,下面的弟子就会把钱送上来。”
“那就是剥削者。”
路明非眼神深邃,继续说道。
“他们也抗金,也讲场面上的义气,甚至在某些时候,他们也是维护大宋安定的力量。但这些好,掩盖不了他们剥削的本质。”
路明非在纸上重重地写下。
据实地考察,我将丐帮成员大略分为以下三类。
……
第一类:帮内豪强,即净衣派中高层及污衣派部分实权高层。
这些人人数极少,约占半成,却占据了帮内七成以上的财富。
必须承认,这部分人中,不乏抗金志士与江湖名宿。
他们利用手中的财富与人脉,为丐帮构建了保护伞,也在抵御外辱时出钱出力,维持着丐帮天下第一大帮的体面与声威。
然而,这并未改变其剥削者的本质。
他们名为乞丐,实为地主,恶霸,官僚的附庸。
他们的财富并非天降,而是源自对底层弟子的层层盘剥。
他们口中的义气,往往只是维护小集团利益的工具。
一旦民族大义与其私利发生根本冲突,这部分人极易动摇,甚至沦为汉奸。
对于这类人,我们的策略是:肯定其抗金功绩,但坚决打倒其剥削特权,没收其非法所得,将其从统治地位拉下来。
……
黄蓉看着这段话,心中震动。
以往江湖论人,非黑即白,要么是侠客,要么是恶徒。
路算盘这段直白得过份的文字,却将那层光鲜的皮撕开,露出了里面复杂的血肉。
承认他们的功,却更要清算他们的罪,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智,让她感到一阵心惊,却又无比信服。
“那第二类呢?”黄蓉问道,“那些打人的恶丐,也有好的一面?”
“有。”路明非没有任何犹豫,“他们是丐帮最锋利的刀,可惜,这把刀现在拿反了。”
路明非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
第二类:帮内流氓无产者,即部分中层污衣派骨干。
这部分人约占两成。
他们身体健全,武功尚可,往往拥有极强的战斗意志与江湖血性。
在对抗金兵,维护帮派地盘的斗争中,他们往往冲锋在前,悍不畏死。
他们讲义气,愿为兄弟两肋插刀,是丐帮武力的中坚。
然而,这种勇敢缺乏方向,这种义气缺乏原则。
深受以脏为荣,不劳而获的流毒影响,他们将侠义异化为霸凌。
他们对上盲目依附豪强,充当打手,对下则凶残欺压良善,视平民为草芥。
他们是帮内动乱的根源,也是欺压百姓的急先锋。
对于这类人,不能一杀了之。
必须严加管教,强制劳动,以铁的纪律重塑其灵魂,将他们的血勇转化为公义。
……
写到这里,路明非抬头看向黄蓉:“蓉儿,这类人最难办。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正统。他们认为乞丐一无所有,就该抢,就该恶。我们要打掉的,就是这种所谓的正统。”
黄蓉若有所思:“七公常常感叹,说帮里的年轻人越来越没规矩。原来是因为没人告诉他们,刀尖该朝向哪儿。”
“正是。”路明非继续写第三类。
……
“第三类:底层贫苦弟子。
这部分人占了七成以上。
他们多为老弱病残,或是失去土地的流民。
他们加入丐帮只为活命,却沦为前两类人的奴隶和工具。
他们默默忍受着帮内帮外的双重压迫,是丐帮的基石,也是受苦最深的一群人。
然而,他们并非天生软弱。在他们的沉默之下,蕴藏着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一旦觉醒,他们将是最坚定的改革者。
我们的改革,主要依靠这七成人,去推翻那三成人的统治。
……
黄蓉看着推翻二字,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虽聪明绝顶,行事不拘一格,但这种从根基上推翻颠覆一个庞然大物的想法,依然让她大受震撼。
“路算盘,这七成人,平日里唯唯诺诺,被打也不敢还手,连饭都吃不上,明天会不会饿死都不知道,你指望他们跟你去掀翻君山?”黄蓉轻声问道。
“所以我才要先建农庄,先分田,先让他们吃饱。先让一百个人吃饱,再让一万个人看到吃饱的希望,这把火才能烧起来。光靠空喊推翻,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个疯子。”路明非苦笑。
他翻过一页纸,开始写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