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渐远。
路明非与黄蓉弃舟登岸。
这里并非繁华的临安,而是两浙路的一处渡口。
码头上,几个衣衫褴褛浑身污垢的乞丐,正横七竖八地躺在避风的墙根下。
春光融融,他们便借着这日头,神情懒散地在那捉着身上的虱子。
当路明非与黄蓉走近时,这些乞丐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又是两个过路的江湖客罢了。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路明非,尤其是看到他背上那柄标志性的玄铁重剑时,几个乞丐浑身一震,猛地揉了揉眼睛。
“这身形,这把剑……”
一个身披三袋的老乞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试探着喊了一声。
“敢问,可是路大家当面?”
路明非一愣,有些意外地转过头。
看着眼前这位满面风霜的老人,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回答:“我是路明非。”
扑通!
没有任何犹豫,老乞丐跪了下来。
老乞丐身旁的几个乞丐见状,也是无不纳头便拜,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恩公,可算见着您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把一直跟在路明非身边的黄蓉都看呆了。
她知道路明非心善,常常给乞丐治病施药,不收分文。
却没想到这声望竟然高到了这个地步。
原来,自襄阳一别,那位只身一人镇压疫病,药尽之后留方而去的仁医路大家的名号,便随着丐帮弟子的口口相传,迅速传遍了整个大江南北。
在这个战乱频仍,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大宋朝廷偏安一隅,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流离失所。
对于这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底层乞丐来说,一个不要钱,能救命,还把乞丐当成有着尊严的人来看待的神医,就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希望,是万家生佛。
更有传说在市井间流传:路大家背负的那柄重剑,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镇压世间邪祟。
那是菩萨低眉慈悲六道众生,亦是金刚怒目降服四方妖魔。
路明非连忙上前将磕头的几个乞丐一一扶起:“快起来,都是自家兄弟,不必行此大礼。”
“当得起,当得起。”
为首的老乞丐被路明非扶着手臂,已是热泪盈眶,满脸的污泥被泪水冲刷出两道沟壑。
“若不是您的方子传到了咱们这儿,上个月那场伤寒,咱们这破庙里不知要死多少兄弟。您是咱们的大恩人,是万家生佛啊。”
路明非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眼神狂热的乞丐,听着这番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心中却没有多少被吹捧的喜悦,反而涌上一股难酸涩与沉重。
万家生佛?
他若真是万家生佛,大伙就不用当乞丐了。
丐帮贵为天下第一大帮,帮众十数万,大名鼎鼎,威名赫赫。
帮主更是五绝之一的北丐洪七公,武功盖世。
可这一切光环,却丝毫改变不了底层的丐帮弟子缺衣少食饥寒交迫,不得不终日乞讨的处境。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来自现代社会的路明非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两人告别几位乞丐,继续沿着土路向前走去。
“路算盘,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黄蓉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了路明非的情绪变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路明非看低声道:“师父,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让丐帮的弟子不用乞讨也能活下去?”
“不用乞讨,那还是乞丐吗?”黄蓉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丐帮丐帮,若是不乞讨,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是啊,丐帮的弟子不乞讨,的确是不像话。”路明非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说话间,两人走得远了。
……
“老东西,这个月的例钱还不够,是不是私藏了?”
一阵随风传来的喝骂声,打破了四周的宁静。
那声音粗鲁暴戾,还夹杂着重物击打**的闷响。
“哎哟,陈堂主,真没有了。最近犯了伤寒病,才好了,讨饭都要不到啊。”
已经走远的路明非忽然眉头一皱,脚步猛地停住。
他听得真切,那个凄厉求饶的声音,正是刚才在码头上给他磕头,称他为万家生佛的那个老乞丐。
不由得回头去看。
只见码头上,几个身穿锦袍的大汉正围成一圈。
他们虽然也自称丐帮弟子,但身上的衣服料子颇为考究,只是在袖口处象征性地打了一个小小的补丁,看起来不仅不寒酸,反而透着一股富态和油腻。
他们趾高气扬地围着那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口中呵斥不断,手脚并用地进行着殴打。
领头的一个胖子,体型肥硕,满脸横肉。他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大小的精铁胆子,铁胆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他一边用脚狠狠踢着地上的老乞丐,一边骂骂咧咧。
“没钱?咱们净衣派负责跟官府打点关系,保你们平安,你们能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讨饭?你们这帮穷鬼连这点供奉都交不上,分明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那老乞丐被打得蜷缩在地,满脸是血:“别打了,陈爷别打了,真没有,我也没办法啊。”
“没办法,你不会去想吗,去偷,去抢,不就有了吗?”陈堂主冷笑。
这番言论,听得路明非心头火起。
同为丐帮弟子,本该同舟共济。
但这净衣派的人,不仅不体恤污衣派弟子的疾苦,反而成了压在他们头上的另一座大山。
“住手!”
路明非身形一晃,已带着黄蓉折返而回,大步走向码头。
“谁,谁敢管我们净衣派的闲事?”那胖子动作一停,转过身来。
“路大家?”
老乞丐从满是灰尘的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到路明非去而复返,眼中既有感激,又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路大家?”那胖子动作一停,那几个打人的手下也愣了一下。
路明非的名头最近实在太响,哪怕是平时眼高于顶的净衣派,也是如雷贯耳。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生病,对于一位神医,江湖人通常都会给几分薄面。
“哼,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只会发药汤的一袋弟子。”
路明非名声卓绝,但他一袋弟子的身份,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对于绝大多数受过路明非恩惠的丐帮帮众来说,他们并不会因为路明非名义上只有一袋,就对他有丝毫的小觑之心。
不过陈堂主显然不是这绝大多数中的一员。
作为净衣派的一方头目,他更看重的是规矩、等级和利益。
何况他有的是钱,根本不在意路明非是不是名医。
他目光阴鸷地看向路明非,语气傲慢:“路明非,听说你在江湖上救了几个人,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身为帮中一袋弟子,见了本堂主,连个礼都不行吗?”
“就你这样欺压同门的人,也配当堂主?”路明非还没说话,旁边的黄蓉倒先吐为快了。
她柳眉倒竖,一脸的厌恶。
陈堂主冷冷看了黄蓉一眼,没理她,只是盯着路明非:“路明非,你虽在江湖上有些虚名,但入了丐帮,就得守丐帮的规矩。”
陈堂主向前跨出一步,指着自己背后背着的七个布袋,神情倨傲至极,仿佛那七个布袋就是七道免死金牌,也是压死人的大山。
“帮规第十一条,下级弟子见上级,需恭敬行礼,不得违逆。老子是七袋堂主,你是一袋弟子。见了本堂主,竟敢不跪下磕头?”
“跪下?”
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那地上的老乞丐见状,脸色大变。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爬到路明非脚边,带着哭腔拉扯他的裤脚,苦苦哀求。
“路大家,您快服个软吧。他是陈堂主,管着这一片的钱粮,手眼通天,您可千万别为了我们这把老骨头得罪了他。”
路明非低头看着这个为了活命卑躬屈膝的老人,又抬头看着那个满脸油光,利用帮规作威作福的胖子。
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救人的被欺负,吸血的在立规矩。
这就是天下第一大帮?
“怎么,还要抗命不成?”
那胖子见路明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既不跪拜也不行礼,顿时觉得自己身为堂主的威严受损。
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如果连个一袋弟子都治不住,他以后还怎么混?
他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手一挥:“目无尊长,那就是犯上作乱。来人,把他给我拿下,按帮规,先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几个净衣派弟子互相对视一眼。
虽然路明非背后的重剑看起来颇具威慑力,但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更仗着平日里欺压污衣派养成的惯性,一个个狞笑着围了上来,抽出了腰间的短棍和匕首。
“路神医,对不住了,帮规大过天。”其中一人阴阳怪气地说道。
“帮规?”路明非忽然笑了。
“原来丐帮的规矩,就是用来让你们这种人,骑在自家兄弟头上拉屎撒尿的?”
这句话,骂得极重,也骂得极为露骨。
“放肆,还敢顶嘴,给我打。”
胖子大怒,彻底撕破了脸皮。他猛地扬手,手中那两枚沉重的精铁胆子脱手飞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路明非的面门砸去。
这一下若是砸实了,路明非的鼻梁骨非碎不可,甚至可能脑浆迸裂。
这哪里是教训,分明是下了死手。
路明非站在原地,等到那铁胆即将砸到面前的瞬间,他猛地抬手。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脆响,在码头上空炸开。
掌力之强,使得铁胆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残影,噗噗两声,竟直接洞穿了码头边的两棵碗口粗的大树,余势未消,落入后方的海水里,不见了踪影。
“这……”
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这两枚铁胆加起来足有七八斤重,再加上他投掷的力道,却被对方像拍苍蝇一样随手拍飞,而且还能洞穿大树?
这一手掌功,简直骇人听闻。
这真的是那个传说中只会治病救人的医生?
但他毕竟是两浙路的地头蛇,平日里横行惯了,短暂的惊恐之后,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
他知道,今天若是退了,以后他在两浙路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好啊,还敢毁坏兵器示威。反了,反了。兄弟们,给我上,大家一起上,先废了这个欺师灭祖的狂徒。”
随着他歇斯底里的一声令下,那十几个净衣派弟子虽然有些畏惧路明非刚才展露的那一手,但听到堂主发话,只能硬着头皮,举起手中的兵器,呐喊着冲了上去。
路明非眼神一寒,手按在背后的重剑之上。
他不想打自家兄弟,但这帮人实在太过分,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若不给点教训,今日这局解不开。
就在路明非准备拔剑,给这些败类来点狠的瞬间。
“住手。”
一个苍老却雄浑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瞬间在众人耳边炸响,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道残影从码头停泊的一艘大船中掠出,速度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身形。
砰!砰!砰!
接连三声闷响。
也不见来人如何动作,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净衣派弟子就像是被巨锤击中,人在空中便已鲜血狂喷,手中的兵器更是寸寸断裂。
场中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路明非身前的身影。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叫花子。
他背着一个红漆剥落的大葫芦,满嘴油光,手里还抓着半只没吃完的烧鸡腿。
似乎刚才正躲在船舱里偷吃,被这边的动静打扰了雅兴。
但即便看起来滑稽可笑,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那胖子堂主正要破口大骂,可当他看清老叫花子只有九根手指的手掌,以及那个标志性的红葫芦时,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让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起来,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帮,帮,帮主?”
扑通!
胖子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地上一滩黄水迅速蔓延开来。
其余的净衣派弟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兵器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一个个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洪七公没有看他们,而是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嚼得骨头嘎嘣作响,显然是气得不轻。
“陈堂主,你刚才说,什么大过天?”洪七公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压抑的怒火,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弟,弟子说帮规……”陈堂主声如蚊蚋,汗如雨下,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放屁,你也配提帮规。”
洪七公猛地一脚踹在陈堂主的胸口,将这二百斤的胖子踹得像个皮球一样滚出去老远。
“你来,丐帮帮规第一条是什么,你背给我听听。”
那个净衣派的丐帮弟子拼命磕头:“那是……那是……”
“背不出来吧,那老叫花替你背。”洪七公指着他的鼻子大骂:“第一条,凡我丐帮弟子,当以义气为重,不得欺凌弱小,不得残害同门。”
“你们倒好,拿着帮规当令箭,欺负到自家兄弟头上来了,还要废了我的亲传弟子?”
“亲,亲传弟子?”
刚被一脚踢飞躺在地上装死陈堂主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五雷轰顶,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丐帮弟子数十万,但能被帮主称为亲传弟子的,那是何等身份?
那意味着未来有资格接掌打狗棒,继承帮主大位的储君。
自己刚才不但要对这位储君杖责三十,还要废了他?
这哪里是犯上,这简直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完了,全完了。
“滚!”洪七公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把你身上那七个袋子给我扯下来。从今天起,你降为一袋弟子,去刑堂领罚。再让我看到你在这作威作福,老叫花一掌毙了你。”
“是,是,谢帮主不杀之恩。”
陈堂主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码头上恢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