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打的老乞丐和其他几个污衣派弟子,看着从天而降的洪七公,一个个泪流满面,激动得不能自已,跪在地上大喊。
“帮主,弟子参加帮主。”
洪七公看着这一地的狼藉,看着那些跪在地上面黄肌瘦的弟子,刚才那一脚踹出去的痛快感荡然无存。
心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自责。
他走过去,亲自扶起那个老乞丐,替他拍去身上的脚印。
“老兄弟,受苦了,是洪七对不住大家。”
老乞丐哭得像个孩子:“帮主言重了,要帮主心里还有咱们,咱们受点苦不算什么。”
洪七公叹了口气,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示意他们先去休息疗伤。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无声的讽刺剧,狠狠地扇了这位天下第一大帮帮主一记耳光。
让他看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丐帮,内里已经腐烂到了什么地步。
路明非却是上前一步,推金山倒玉柱,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路明非,拜见恩师。”
“快起来,快起来。”
洪七公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一把将路明非拉起来时,顺手在路明非肩膀上一拍,原本想试试这小子的斤两。
谁知这一掌拍下去,竟感到路明非肩头肌肉一紧,一股浑厚刚猛纯正至极的内力自然反弹,震得他手掌微微发麻。
“好小子。”洪七公宽慰一笑,“当年我不过教了你十几招庄稼把式防身,你这身内力是怎么练出来的,这怕是有几十年的火候了吧,连老叫花子我都有些看不透了。”
路明非挠了挠头,笑道:“弟子运气好,侥幸没给七公您老人家丢脸。”
“哪里可能丢脸,简直是太涨脸了。”
洪七公哈哈大笑,拿起葫芦猛灌了一口酒,心情终于畅快了一些。
“这一路上,老叫花子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到处都在传仁医路大家的名号,说你救死扶伤,活人无数。我还在寻思是哪个路大家,没想到到头来是你小子。”
他欣慰地又拍了拍着路明非的肩膀,力道很大:“好,好啊,当初我就看你有副菩萨心肠,才传你降龙掌。如今看来,老叫花子这双招子还没瞎。”
三人找了一处干净的树荫坐下。
打过招呼,黄蓉乖巧地去收拾木柴生火,准备做些好吃的。
“明非,你既然回来了,往后有什么打算,是继续悬壶济世,做你的神医?”
路明非放下了手中用来拨弄火堆的树枝,沉吟道:“七公,弟子这一路行医,从北到南,见多了生灵涂炭。金人铁骑践踏中原,赵宋朝廷偏安一隅,百姓苦不堪言。”
他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分量十足。
“弟子发现,医术能救人,却救不了世。我救好了一个人的伤寒,他转头可能就会死在金兵的刀下。我治好了一个人的腿,他明天可能就会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
洪七公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愤懑与无奈,那是抗金多年却无法改变大局的疲惫。
“世道如此,咱们丐帮虽然一直是抗金的主力,弟子们也都不怕死,但这大宋的官家自己不争气,奸臣当道,咱们杀再多的金狗,也挡不住这天塌下来啊。”
“七公,咱们丐帮号称数十万弟子,义字当头,抗金不甘人后,这固然是江湖第一大帮的威风。”
路明非抬起头,直视着洪七公,话锋突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但请恕弟子直言,就刚才所见,管中窥豹,咱们这几十万人,真的拧成一股绳了吗?”
洪七公眉头一皱,没有说话,只是示意路明非继续说下去。
“帮内虽有帮规,却因净衣污衣两派之争,内耗严重。净衣派借着帮中威名聚敛钱财,虽有资助帮务之功,却也渐渐沾染了豪绅习气,甚至有人勾结官府,为祸一方。刚才那个陈堂主,就是最好的例子。”
“污衣派虽坚守气节,却往往固步自封,除了杀敌乞讨,不知经营民生,只能任人宰割。”
路明非说话一阵见血,没有丝毫避讳。
“咱们虽有一腔热血,却多是逞匹夫之勇,少有长远筹谋。在金人看来,我们只是有些麻烦的草寇。在朝廷看来,我们是不得不防的流民。”
洪七公沉默良久,手中的酒葫芦举起又放下。
他虽然平时嘻嘻哈哈,游历江湖,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净衣污衣的矛盾由来已久,积重难返。
他身为帮主,也只能在中间勉强维持平衡,无法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弟子不想只做个神医,也不想只做个独行的侠客。”
路明非诚恳地说道,眼中闪烁着一种洪七公从未见过的光芒。
“弟子想回帮里做事,把兄弟们真正组织起来,消除派系之争,建立严明的纪律。不再只是被动地抗金,而是要建立一个有纲领有信念,能让百姓吃饱饭,也能让金人闻风丧胆的铁军。”
“我想让丐帮这两个字,不仅仅意味着江湖义气,更意味着一种能改天换地的力量。”
洪七公盯着路明非看了许久。
他从未听过这般离经叛道却又让人热血沸腾的话。
以往的丐帮弟子,哪怕是鲁有脚那样忠心的,想的也只是多杀几个金兵。
眼前这个少年,想的是重塑丐帮的骨血。
火光跳动,老人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深思,最后化为了赞赏。
良久,洪七公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言语中多了一些快慰和决断。
“好,有志气。老叫花子虽然不懂你说的什么纲领,但我知道,咱们丐帮确实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以前我想治,但手心手背都是肉,下不去手,也没那个精力。”
他看着路明非,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你小子既然有这份心,又有这份本事和名望,那就放手去干。”
洪七公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牌,扔给路明非。
“这是升袋的令箭。下个月十五,君山大会。到时候天下丐帮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净衣派那帮人这几年跳得欢,你若真想做事,就去大会上露露脸,让大伙儿看看你的本事。”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路明非:“明非,记住了。咱们丐帮不看出身,只看本事和仁义。你若真能把这数十万兄弟带出一条新路来,别说这帮里的规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叫花子也给你撑腰。”
路明非接过铁牌,紧紧握在手中,重重地点头。
“弟子,定不负七公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