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闻到粥香醒过来的。
睁开眼看到老人家端着一碗粥,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孩子,饿坏了吧,起来喝粥。”
路明非想要起来,不料手脚有些发软,被老人家一手扶住,这才坐住了。
端着七公递过来的粥,路明非道了一声谢,然后去找其他小伙伴。
见大家都远远围在周边,或立或坐,一脸关切,不由问道:“大家都好了吗?”
“好了。”
“不烫了。”
“好了一点。”
……
小伙伴们七嘴八舌,虽然用词各异,却都表示用过柳枝汤后,已经大好。
路明非心里高兴,一口气喝了三碗浓稠的大米粥。
如此,在破庙里又过了几天,生病的小伙伴都已经恢复。
身子也将养得差不多了,便跟着乞丐大叔一起去君山。
据大叔说金水县距离君山不是很远,也就十天半个月的脚程。
路明非和他的小伙伴们刚刚虎口余生。
相比起死生大事,走一点路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怨言。
至于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
在做了让路明非他们会君山的安排后,又不知去了哪里。
直到一天晌午,他忽然出现,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好孩子,随我来,有些话和你说。”
路明非不知道老人家要问什么,疑惑地跟在后面。
沿着湖边走出好远,已经看不见其他人才停下来。
“好孩子,我姓洪,宇宙洪荒的洪,你可以叫我七公。”
河边,开阔的沙滩上,洪七公笑眯眯的自我介绍。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吗?七公,我姓路,走路那个路,名字叫明非,明辨是非的明非。”
“好个明辨是非。”洪七公为路明非的名字点了个赞,“明非,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口罩和治病法子?”
“听别人说的。”路明非老老实实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帮那些孩子,我听说他们在地牢的时候还抢粥吃,一口都没留给你?”
路明非脱口分辩说:“阿元给我留了。”
洪七公知道阿元就是那个没了舌头的可怜女娃,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帮阿元就行了,为什么要帮其他人?”
“他们也很可怜,为什么能帮却不帮?而且我们其实也是互相帮助,一起出力。我不会煮粥,也不会烧火,没有他们,我连一口热的都吃不上。”
路明非说这话时想起了山村里榕树下的老奶奶、阿元和眼前的七公。
老奶奶与他非亲非故,只是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个野菜窝窝。
阿元与他非亲非故,只是看他可怜,给了他一把粥粒。
七公与他非亲非故,只是看他可怜,将他从地牢里救了出来。
都是非亲非故,为什么他就不能因为他们可怜,伸手帮他们一把?
“好孩子,就是身子骨瘦弱了些。”
“七公,我们还小,等我们长大就有力气了。”
“要是欺负你们的坏人的力气更大怎么办?”
“我们人更多。”
“人多力量大,很好。只是,如果一时半会没有那么多人呢?”
“我就,我就……”
路明非心中义愤,但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明非,想不想练武啊?”
“武,武功吗?”
“嗯。”
“想。”
“为什么?”
“学了武功,和七公您一样,一掌一个,打得那些大坏蛋屁滚尿流,再也不用担心被大坏蛋剪舌头,割鼻子,挖眼睛了。”
“就这些吗?”
“有了武功,就不怕好房子被大坏蛋霸占。”
“不错,不错。那么,明非,你想学什么武功?”
“不知道七公都会什么武功?”
“哈哈哈,七公会的武功可多了去,就怕你学不过来。”
“学不过来?那就学最厉害的,可以吗?”
“也不是不行,就是这最厉害的武功练起来也最辛苦,七公怕你吃不了这份苦。”
路明非想起穿过门以来所吃到的苦头,仰起头斩钉截铁答道:“七公,我不怕苦。”
“口说无凭。”
“七公要我怎么做才相信?”
洪七公看着路明非坚定的表情,轻轻将酒葫芦收回身后,指着湖水说。
“明非,练武要有所成需要水磨的功夫。我今日先传你一式掌法,如果你能坚持每天练习,以后哪怕没有练成,也能强身健体。”
说完,洪七公微微一笑,沉腰坐马,左腿微屈,右掌缓缓抬起。
只是简单的一个抬手势,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凝重,宛若蛰伏的龙开始翻动,又似高山在瞬间拔地而起。
路明非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但见七公右掌缓缓向胸前收回,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又缓缓推出。
随着他掌势的收拢,四周的空气像是受到了吸引,悄然往他的手掌方向凝聚过来。
就连河滩上的尘土都开始微微颤动,仿佛受了掌势的拖曳和牵引。
“明非,看好了!”
洪七公的声音像滚雷一般震荡在路明非耳边。
呼!
随着这四个字音落,洪七公的右掌猛地推出,手臂一瞬间如游龙探爪,势如破竹般穿透空气。
刹那间,一道凌厉的气劲以他的掌心为中心扩散开来。
路明非只觉一股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与此同时,整个湖滩上飞沙走石,尘土被那股气劲掀得满天飞扬。
稍远一些,掌力所到之处,平静的湖面上竟然瞬间凹进去,隐隐现出一个巨大的掌印。
虽然巨大的掌印转瞬即逝,湖面很快又恢复微漾,可对于从未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武功的路明非来说,心头的血气仿佛被点燃了一半。
心如擂鼓,眼中满是震撼。
连脑海中都一片空白,只剩下对七公升腾而起的难以言表的敬畏。
洪七公负手而立,尽显高手风范:“明非,七公这一式掌法可还使得?”
路明非用力咽了咽口水,道:“七,七公,太厉害了,我能知道它的名字吗?”
“这一式掌法叫亢龙有悔!”
路明非心中顿时如巨浪翻涌,每一滴浪花都充满了对亢龙有悔的无限向往。
“双脚分开,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对,保持这个姿势不动。”
“七公,为什么我练的不是连贯的掌法动作?”
“明非,一气呵成固然重要,但你从未练过武功,不知道力从脚下起,劲由内里生。试问,如果连战都站不稳,又如何出掌如雷?”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期待地看着洪七公:“所以,七公,这个姿势是这一式掌法的基本功,对不对?”
“不错不错,还算你小子有一些悟性。”洪七公老怀大慰。
路明非听了洪七公的赞许便不再做声,开始努力维持基本功。
他本以为不过是举起手臂站着不动,不算什么难事,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腿开始发酸,双臂也渐渐沉重。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眼前的视线仿佛在阳光下模糊成了重影。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路明非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只要自己练好了基本功,终究有一天能像七公一样,一掌拍出惊涛骇浪。
这样想着,腿肚子开始打颤的路明非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旁边一起练习基本功的七公,但见他安站如山,纹丝不动,于是咬紧牙关。
终于,随着身体的每一寸开始诉说痛楚,他的脚步动摇了起来。
一阵水波不兴的微风拂过,路明非一屁股坐倒在沙子上。
“好孩子,别急。武,乃至诚之道。所以这练功不光在手脚,心也得站得稳。”
洪七公温声在耳,一只大手按在背上,一股暖流缓缓注入。
随着暖流在四肢百骸流过,路明非既羞又愧,赶紧又爬了起来。
想到有天神下凡般的七公在旁,他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既然练不死,那就往死里练。
如此……
觉得坚持不住了,他就回想寄人篱下的日子,叔叔的冷眼,婶婶的谩骂,堂弟的鄙夷。
觉得坚持不住了,他就回想荒野求生时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日子。
觉得坚持不住了,他就回想被拐子骗进地牢,暗无天日,差点被打折臂膀,割掉舌头的场景。
一次次坚持,一次次根据七公传授的诀窍不断调整自己的姿势,直到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好像岸边的柳树,深深扎根大地。
自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