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流逝并不总是均匀。有时候,人会感觉日子过得极快,有时候又会感觉时间几乎停滞。
距离路明非第一次在湖边练功练到昏迷,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十二天后,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乘上一艘破旧的渡船,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君山。
这是一座耸立在洞庭湖中的岛屿。
岛上绿树成荫,风景确实秀美。
在这座风景秀美的湖中小岛上,他们见到了很多很多乞丐。
真的太多了。
路明非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乞丐。
触目所及,粗略估算有成千上万之多。
他们有的三五成群,围着火堆在烤火。
有的独自缩在树根下,闭目养神。
有的在空地上比划着拳脚。
还有的在搭建简陋的窝棚。
……
路明非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乞丐之国。
七公告诉他,这里是丐帮的总舵。
好吧,丐帮的总舵,那么说这里是乞丐之国也不为过。
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乞丐呢?
路明非心中不禁疑惑。
根据路明非这一路来的观察,没有谁生下来就是乞丐的。
他自己是因为误入这个世界,无依无靠,加上年龄幼小,没有别的活路,被迫当了乞丐。
他那些小伙伴是被人贩子拐走,才被迫当了乞丐。
那这些大人们,又是因为什么变成乞丐的?
路明非想不明白。
这个世界的底层,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而残酷的旋涡,不断将人卷进来,碾碎,抛入最卑微的尘埃里。
七公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但没有解释。
他带着路明非一行人,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来到岛屿中心的一处空地上。
空地中央,立着一尊高大的关公神像。
神像威严肃穆,手持青龙偃月刀,凤眼微眯,俯视着下方的众人。
数十名乞丐已经等候在那里,神情肃穆。
七公让他们站好,然后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入我丐帮,需立誓言。”七公的声音洪亮起来,回荡在空地上。
“但凡是我丐帮弟子,应义字当先,除恶扶弱,当仁不让。”
“但凡是我丐帮弟子,应情同手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但凡是我丐帮弟子,应尊师重道,诚实守信,有恩必报。”
……
誓言一条条念出,路明非和他的小伙伴们也跟着一句句复诵。
他们的声音稚嫩,但在这种庄重的氛围中,却显得异常坚定。
在关公神像的见证下,他们磕了头,敬了酒。
从这一刻起,路明非和他的小伙伴们,算是正式加入了这个庞大的乞丐之国。
仪式结束后,那些身体残缺的小伙伴们被带走了。
七公安慰路明非,说他们会得到相对妥善的安置。
路明非去看过一次。
他们被安排在岛上一处专门的病坊里。
那里有专人负责照料,虽然住的地方依然简陋,但总算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居所,每天都能有一口吃的。
更重要的是,不用担心一觉醒来,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心血来潮的恶人打死。
至于路明非自己,他每天跟着七公练功。
七公说他很有武学天赋,降龙十八掌的修炼进境之快异于常人。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练得快不快。
反正从第一天练成了亢龙有悔的基本功之后,他有时候一天一式,有时候一天两式,到昨天,练到了第十八式。
也就是在昨天,他知道了这一门掌法的名字——降龙十八掌
降龙十八掌,顾名思义,一共十八式掌法。
所以,他现在算是学全了。
至少七公将这门掌法的诀窍全部传授给了他。
但路明非越是练习这门掌法,越是感觉,他只是掌握了所有的动作,记住了所有的口诀。
但每一掌中蕴含的深意和变化,他都还处于最粗浅的认知阶段。
距离七公所演示的那种举重若轻,掌力随意吞吐的境界,还有着遥远到看不见尽头的路要走。
“明非。”
这天清晨,练完一套掌法,七公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武,是至诚之道。人,也有至诚之道。往后的日子很长,江湖的路也很远。七公希望你,永远能保持这份至诚至信,不忘初心。”
路明非心中一紧。
他听出了话语中的告别之意。
“七公,您要走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七公笑了笑,“我还有我的事要做。你和小阿元他们,在这里很安全。”
不过,在七公离去之前,路明非终究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七公,这个世界有龙吗?”
七公闻言一怔,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明非为什么这样问?”
“七公,降龙十八掌,顾名思义,难道不是为了降龙而创?”
“明非原来是这样考虑的吗?”七公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
“所以,七公,降服一条龙需要十八式掌法,是真的?”
七公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明非啊,降服一条龙是不是需要十八掌,七公也不得而知啊,因为七公也不知道在这人世间是不是存在龙之一族。”
“七公原来也没见过龙。”路明非有些失望。
“降龙降龙,或许只是为了让这门掌法听起来更有气势也不一定。”七公笑道。
丢下好没说服力的一句,七公走了。
路明非很想念他。
这位老人,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师长。
但就像习惯了父母不在身边一样,路明非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离别。
七公走后,路明非在丐帮的日子变得非常平稳且规律。
他每天跟大人们出去乞讨。
乞讨回来的食物,他会留足自己所需,剩下的全部交给阿元,让他们分给那些无法外出的小伙伴。
乞讨之外的所有时间,他都用在了练功上。
君山岛的湖边,悬崖上,密林中,都留下了他练习降龙十八掌的身影。
他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十八式掌法,从亢龙有悔到神龙摆尾,再到见龙在田……
他细细体味着每一招每一式的发力技巧和内息流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一天夜里,他于噩梦中猛然惊醒。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卧室,但叔叔婶婶却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他,说不认识他。
他惊出一身冷汗,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丐帮总舵那间挤了十几个孩子的通铺。
身边是阿元和其他伙伴们平稳的呼吸声。
但不同的是,在他的床铺正前方的空地上,那扇他曾经朝思暮想,后来又刻意不去想的青铜门,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散发着幽微的光芒,门上的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路明非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
他想到了阿元,想到了那些小伙伴。
他想到了七公,想到了自己刚刚起步的武学之路。
在这个世界,他不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累赘,他有了朋友,有了敬重的人,也有了保护他人的力量。
他一度想过,哪怕青铜门再度出现,他也不可能会再次开启。
哪怕是当乞丐,也好过在那个家里寄人篱下,天天忍受婶婶的白眼和堂弟的排挤。
可是当青铜门真的出现之后,那份对遥远得不知在哪里的父母的思念,却又一次强烈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还是想回去看看。
路明非咬着牙,从床上悄悄爬起,赤着脚,一步步走到青铜门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推门而过。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卧室还是那个卧室。
熟悉的书桌,熟悉的电脑,熟悉的单人床。
夜色依旧迷离。
路明非的心头却涌起隔世之感。
拿起桌上的闹钟,日期没变,甚至连时间都是午夜十二点三十三分。
仿佛他在穿过青铜门的一瞬间,这边的时间就定格了一般。
时间差,一个月吗?
路明非细细回想着自己在青铜门另一边那个世界的日子,约莫就是一个月长短。
精确不精确,他也无法肯定。
毕竟在那边的时候,他又不是那种每天都要撞钟的和尚,他一开始就忙着荒野求生,几度险遭狼吻,哪里有精力去一天天计算时间。
不过就算有误差,也就几天时间而已。
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那么下一次,一个月后,青铜门还会出现吗?
路明非站在卧室中央,眼泪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
他抽泣着回头,看向刚刚站立的地方。
可是这一次,没有阿元会递给他一块粗布,帮他擦拭眼泪了。
而刚刚还悬浮在那里的青铜门,也果然如他预想中的那样,已经消失不见。
“一个月后,你可一定要出现啊!”
路明非在心里呐喊着,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
卫生间的灯光亮起。
镜子里的路明非头发长了,身子骨依然瘦弱。
脸上那些被荆棘划破留下来的伤痕,在休养了十多天后已经淡去。
原先黝黑的皮肤也白回来不少。
要说整个人最大的变化,大概是眼神清亮了,眉宇间多的那么一丝坚毅,冲淡了面容上的少许稚气。
路明非脱掉身上的乞丐服,洗了个澡。
悄悄回到卧室,将乞丐服用袋子装起藏到衣柜最深处。
在这个家里,唯一会进这个房间的只有路鸣泽。
但路鸣泽不会对他的衣柜有什么兴趣。
所以路明非不担心自己的乞丐服会被发现。
剩下的,身上唯二的破绽,大概是一夜之间是头发长了一截,人黑了一些。
不过他在这个世界从来不是焦点。
大概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身上这些微末的变化。
路明非自嘲的轻笑了一声,收敛心神。
就着深沉的夜色,摆开降龙十八掌中练得最是纯熟的亢龙有悔架势。
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
轻轻推掌。
呼!
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从他体内迸发出来,空气中似乎传来了微妙的波动,掌风轻轻拂过床上的空调被。